慕尼黑，中小企业协会总部大楼。
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人，长条桌不够坐，后面还加了两排折叠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旧书和男士古龙水混杂的气味。窗外的天色阴沉，十一月的慕尼黑已经开始飘细雪。
秦风站在投影幕布前，身上的西装是昨天在柏林临时买的，不太合身，肩膀处有点紧。他刚刚结束四十分钟的陈述，此刻正用纸巾擦拭额头——不是因为热，是紧张。台下的这些人，是汽车产业链上的“隐形冠军”：专门做精密齿轮的家族企业、给奔驰宝马供应特种橡胶密封圈的小厂、研究金属表面处理技术的工作室……
他们的规模都不大，雇员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但他们掌握的技术，往往是整车厂离不开的“独门绝活”。
“所以，”秦风切换ppt，画面上出现一张数据图，“如果鸥盟真的通过这份草案，将固态氢技术挡在鸥洲市场外，最直接的后果是——星火的‘星驰01’及其后续车型，将无法进入鸥洲。”
他顿了顿，观察台下反应。
大部分人的表情严肃，有几位在交头接耳。
“但这不仅仅是星火的损失。”秦风放大图表，“根据我们的测算，‘星驰01’单车有超过三百个零部件，原本计划从鸥洲采购。包括刚才提到的——赫尔曼先生的齿轮、施密特夫人的密封圈、还有穆勒博士的表面处理工艺。”
他指向图表上的数字：“初期采购金额预计每年三亿欧元，三年后可能增长到十亿欧元。如果车进不来，这些订单就会消失。”
台下一位白发老者举手，他是赫尔曼，家族齿轮厂的第三代传人：“秦先生，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也许星火只是用我们当筹码，和鸥盟讨价还价。等事情过去，你们还是会选择更便宜的亚洲供应商。”
这个问题很尖锐。
秦风深吸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翻译，让他分发给在场的人。
文件是中文和德文双语，封面上印着“星火科技-欧洲供应商长期合作框架意向书”。
“这不是合同，不具备法律效力。”秦风坦诚地说，“但这是星火董事会的正式授权文件。我们的承诺是：只要‘星驰01’进入欧洲市场，文件中列出的十七大类零部件，将优先从在座的各位企业中采购。价格，按照工业标准定价，不会压价。”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而且，我们愿意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预付订金，在汽车行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整车厂通常要压供应商三到六个月的货款，这是行规。
“为什么？”施密特夫人问，她六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锐利，“你们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不是对你们好。”秦风摇头，“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
他切换下一页ppt，画面变成星火实验室的照片：精密测量仪器、材料分析设备、还有墙上挂着的“质量是生命”的标语。
“星火造车，不是要造便宜的车，是要造最好的车。”秦风说，“而要造最好的车，就需要最好的零部件。在精密制造和特种材料领域，鸥洲企业积累了上百年的经验，这是用钱买不来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苍老或年轻的面孔：“我们希望，星火的车，能融合华国的智能技术，和鸥洲的制造工艺。这才是真正的‘全球化产品’。”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同一时间，塞纳河左岸一家老咖啡馆。
二楼的小包厢，窗外能看见圣母院的尖顶。圆桌旁坐着五个人：秦风、法国环保组织“绿色未来”的负责人玛蒂尔德、她的两位同事，还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工程师——皮埃尔，法国一家小型氢能公司的技术总监。
桌上摆着三杯浓缩咖啡，一杯红茶。空气里是咖啡香和旧木头的气息。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玛蒂尔德开口，她四十多岁，金色短发，说话语速很快，“鸥盟这份草案，表面上是出于安全考虑，实际上是贸易保护？”
“至少是失衡的。”秦风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全球主要市场的氢能电池安全标准对比。鸥盟草案里的极低温穿刺测试，在任何一个其他国家都没有先例。”
皮埃尔拿起文件翻看，眉头紧锁：“这个测试……技术上不合理。下会脆化，穿刺测试的结果不能反映实际使用安全性。”
他是行内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但委员会不会听你的。”玛蒂尔德说，“他们只听大公司的游说。”
“所以需要你们发声。”秦风看着她，“‘绿色未来’在法国和整个鸥洲都有影响力。如果你们能站出来，指出这份草案在环保和技术上的双重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帮一家华国公司？”玛蒂尔德打断他。
秦风早有准备。
他打开平板电脑，播放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法国南部的一个小城镇，镜头对准一座白色的建筑——那是皮埃尔公司的储能站。
“这是我们和皮埃尔公司合作的试点项目。”秦风解释，“用星火的固态氢电池，替代原来的锂电池储能系统。运行三个月的数据显示：储能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四十，而且——完全零污染。”
皮埃尔点头：“这是真的。固态氢没有重金属污染问题，退役后处理也比锂电池简单得多。”
玛蒂尔德盯着视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绿色未来”的宗旨是推动清洁能源转型。如果他们支持一份可能阻碍先进氢能技术发展的标准，等于背离了自己的理念。
“但如果我们公开支持星火，”她的一位同事犹豫道，“可能会被批评为‘拿了华国的钱’。”
秦风笑了，这次是真的很放松的笑：“不需要公开支持星火。只需要公开质疑这份草案的合理性。用数据说话，用科学说话——这是环保组织的本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草案通过，鸥洲的氢能产业会怎样？大公司可以慢慢调整，但像皮埃尔先生这样的小企业，可能就等不起那十八个月的认证周期了。”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小企业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十八个月，足够一家初创公司倒闭三次。
玛蒂尔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
“已经准备好了。”秦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星火和三家鸥洲独立实验室的联合测试数据，完全公开，可以验证。”
“另外，”他看向皮埃尔，“皮埃尔先生，您愿意以实际用户的身份，谈谈您的体验吗？”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点头：“愿意。我们小公司没什么好怕的。事实就是事实，固态氢技术是未来的方向，不能因为政治原因就被扼杀。”
两天后，《商报》和《世界报》几乎同时刊登了相关报道。
《商报》的标题是：“中小企业警告：技术壁垒可能让德国失去华国电动车订单”，文中引用了赫尔曼的话：“我们的工厂有六十名员工，他们需要订单才能养活家庭。政治不应该毁掉普通人的饭碗。”
《世界报》的报道更尖锐：“环保组织质疑鸥盟氢能新规：是保护安全，还是保护落后？”玛蒂尔德在采访中说：“如果我们用不合理的标准把先进技术挡在门外，鸥洲的能源转型只会更慢、更贵。”
而皮埃尔的公司官网，直接发布了一篇技术博客，标题直白：“为什么我们认为固态氢是安全的——来自一家法国小公司的实测数据。”
文章里贴出了详细的测试图表，对比了固态氢和传统锂电池在同样测试条件下的表现。结论很明确：固态氢在绝大多数安全指标上，优于锂电池。
博客最后，皮埃尔写道：
“我们是一家只有二十人的小公司，没有政治影响力，没有游说预算。我们只知道一件事——技术应该用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障碍。”
“如果连我们这样的小企业都敢站出来说真话，那些大公司和政策制定者们，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
一周后，临深市，星火产业园。
秦风刚下飞机就被接到林烨办公室。他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舆论开始转向了。”他把一沓欧洲报纸的复印件放在林烨桌上，“德国中小企业的声音，法国环保组织的质疑，还有皮埃尔那篇博客——现在布鲁塞尔那边压力不小。”
林烨翻看着报纸，点点头：“辛苦了。”
“但还没赢。”秦风坐下，接过陈薇递来的热茶，“巨象的游说能力太强，他们现在开始攻击皮埃尔的公司，说他们‘拿了星火的钱’。”
“那就让皮埃尔公开账目。”林烨说，“每一笔和星火的交易，都公示。用透明对抗谣言。”
秦风记下：“好。另外，施泰因昨天给我寄了个包裹，说是指给你的。”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不大，包装得很仔细。
林烨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瓶巴伐利亚啤酒，深棕色的玻璃瓶，标签已经泛黄，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啤酒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画面里是五十年代的欧罗巴工厂——巨大的厂房，钢架结构，天车在头顶滑过。照片正中，几十个工人站在一条老旧的汽车生产线前，穿着工装裤，戴着帽子，对着镜头笑。他们的笑容很朴实，眼里有光。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德文，字迹已经褪色：
“1953年6月，第一条生产线落成。我们相信，汽车会改变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小字，是施泰因的笔迹：
“林先生，这是我祖父。他在那家工厂干了一辈子。他常说：好的技术，应该让更多人开上更好的车，而不是变成少数人的特权。”
“祝你们好运。”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烨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工人们，和现在长风厂区的工人们，眼神很像。都是那种——“我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的眼神。
“帮我谢谢施泰因。”林烨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告诉他，这张照片，我会挂在长风厂区的展厅里。”
秦风点头，又问：“林总，我们下一步……”
“继续推。”林烨说，“但换个思路。”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字：
“开源”
“我们不是要和鸥盟硬碰硬，是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林烨转过身，“把固态氢的核心安全技术——不是专利，是那些安全设计的原则、测试方法、失效分析模型——整理成一份‘技术白皮书’，公开。邀请鸥洲的专家来评审，来提意见。”
陈薇眼睛一亮：“把技术问题，拉回到技术层面？”
“对。”林烨点头，“他们不是怀疑我们的安全性吗？那就把家底亮出来，让大家一起看，一起讨论。如果我们的技术真的过硬，就不怕别人挑刺。”
他顿了顿，看向秦风：
“而且，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星火愿意分享，愿意合作，愿意为全球氢能安全标准贡献华国方案。”
秦风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办公室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烨正把那张老照片放在办公桌上，和星驰01的油泥模型照片并排放着。
一边是1953年的欧罗巴工厂，一边是2023年的长风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