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设计中心，一号评审厅。
时间晚上八点，巨大的展厅里灯火通明，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三台1:1的油泥模型摆在展厅中央，蒙着黑色的绒布，像三座等待揭幕的雕塑。
设计总监徐江站在最前面，四十出头，留着一撮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色工装裤——典型的设计师打扮。他身后站着整个设计团队，二十多个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个个屏住呼吸。
林烨、陈薇、吴坤、周伟，还有从德国飞回来的汉斯，坐在第一排的评审椅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这是“星驰01”外形设计的第一次正式评审。三套方案，今天必须定下一套，然后才能启动模具开发和工程验证。时间已经拖不起了。
“那么，”徐江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些发颤，“我们开始。”
他走到第一台模型前，抓住绒布一角，用力一拉——
布滑落。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台线条流畅、造型圆润的轿车。车身比例协调，腰线优雅地从车头延伸到车尾，前脸是封闭式格栅，两侧大灯细长，像眯起的眼睛。
“方案a，‘未来巡航者’。”徐江开始讲解，语气恢复了专业，“设计理念是‘温润的科技感’。我们放弃了所有锋利的折线，用曲面和光影来塑造形体。风阻系数做到了021，量产版有望降到02以下。”
他走到车侧：“隐藏式门把手是标配。但我们做了创新——把指纹识别模块集成在把手内侧，解锁的同时完成车主身份验证。另外，我们预留了脑环信号接收区，就在b柱的这个位置。”
周伟点头：“这个思路好，把生物识别和脑波识别整合了。”
吴坤摸着下巴：“造型是不是……太保守了？看着跟市面上那些电动车差不多。”
徐江没反驳，走到第二台模型前，拉下绒布。
“方案b，‘破风者’。”
这台车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车身低趴，线条凌厉，前脸是夸张的进气口造型（虽然是封闭的），两侧大灯是锐利的三角形，尾部的扩散器造型咄咄逼人。
“运动取向。”徐江说，“目标人群是年轻消费者。我们设计了可升降尾翼，时速超过100公里自动升起，提供下压力。轮毂是21寸，刹车卡钳可以选装彩色涂装。”
陈薇皱眉：“这车……看着有点攻击性太强了。”
“是的。”徐江点头，“所以我们还准备了温和版，把进气口造型收敛一些。”
林烨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
徐江走到第三台模型前，手放在绒布上，停顿了两秒，才拉开。
布落下。
展厅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第三台车，很难用简单的词汇形容。它不像轿车，也不像suv，更像某种……从科幻电影里开出来的东西。车身是楔形，前低后高，侧面看像一颗子弹。车顶线条从a柱开始就急剧下滑，到c柱已经几乎贴到后窗。
但最夸张的是车尾——那里延伸出两道巨大的、向上翘起的尾翼，造型像展开的翅膀，表面还有复杂的镂空纹理。
“方案c，‘星际战舰’。”徐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骄傲，“这是团队的得意之作。设计灵感来自航天器和深海探测器。整个车身没有一个多余的线条，每一个曲面都是为了气流服务的。”
他走到车尾，抚摸着那对夸张的尾翼：“这不是装饰。我们和空气动力学团队做了上百次模拟，这个造型能在高速时产生稳定的下压力，同时通过尾翼的镂空结构，引导气流减少湍流，风阻系数只有019。”
汉斯站起身，走到模型旁，绕着走了两圈，嘴里用德语嘀咕着什么，然后转头问：“这个尾翼……量产可能有问题。模具太复杂，成本会很高。”
徐江点头：“我们知道。但林总说过，‘星驰01’必须让人一眼就记住。这套设计，绝对能让人过目不忘。”
所有人都看向林烨。
林烨终于站起身，缓步走到三台模型前。他走得很慢，在每个模型前都停留几分钟，时而蹲下看底盘高度，时而站远看整体比例。
十分钟后，他回到评审席，坐下。
“方案c。”他说。
设计团队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有几个年轻人互相击掌。
但林烨接着说：“但尾翼去掉。”
徐江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总，那对尾翼是这套设计的灵魂……”
“太浮夸了。”林烨打断他，“像玩具。我们要造的是能让用户开十年的车，不是概念车展上的展品。”
他站起身，走到“星际战舰”模型旁，手指在车尾原本该有尾翼的位置虚划：“这里，不要翅膀。加一条光带——从左侧c柱开始，沿着车顶弧线，一直延伸到右侧c柱。”
徐江愣住：“光……带？”
“嗯。”林烨说，“平时是暗的，看不出来。但当你解锁车辆，或者启动脑控互联模式时，这条光带会亮起。灯光流动的轨迹，像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从一端开始，流向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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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这才是‘星际战舰’该有的样子。不是靠夸张的造型唬人，是靠内在的、有生命的科技感。”
展厅里安静极了。
设计团队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但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神经元连接……”徐江喃喃自语，突然转身冲向旁边的速写板，抓起马克笔就开始画，“对……光带要细，要柔和，不能用那种廉价的rgb灯效。用暖白色，或者淡蓝色……流动速度要慢，要优雅……”
他画了几笔，又停下，抬头看林烨：“林总，那车头的设计呢？也要改吗？”
“车头可以保留。”林烨说，“但前大灯的造型要调整——现在太锋利了，收一点。藏式门把手的方案，用方案a的指纹+脑波双认证。”
他看向周伟：“周伟，电子外后视镜的方案，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周伟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摄像头和显示屏都选型完成了。但有个问题——普通的后视镜图像，只是把物理镜面换成屏幕，没意义。我们想加ar功能。”
“ar？”
“对。”周伟放大设计图，“比如，当侧后方有车靠近时，系统会自动在屏幕上用红色框标注那辆车，并显示距离和相对速度。如果是自行车或者行人，标注颜色换成黄色。如果检测到驾驶员有变道意图，但盲区有车，会闪烁警告。”
陈薇插话：“这个功能好，但会不会分散驾驶员注意力？”
“所以我们打算和脑环联动。”周伟说，“如果驾驶员戴了脑环，警告信息不显示在屏幕上，而是通过脑环的触觉反馈——比如，左侧盲区有车，左侧头皮会有轻微的震动感。”
汉斯点头：“这个思路对。视觉信息过载是交通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
林烨思考了几秒钟，点头：“可以做。但必须确保可靠性——电子后视镜如果死机了，必须有备份方案。”
“有的。”周伟说，“我们会在a柱内侧加一对小型物理镜片，平时折叠收纳，检测到电子系统故障时自动弹出。”
评审会又持续了两个小时。林烨几乎把三套方案的优点都拆解了一遍，然后重新组合。等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徐江拿着满满三页的修改意见，眼睛放光：“林总，我明白了。我们这就改，三天……不，两天！两天后给您看新的油泥模型！”
“不急。”林烨看了眼墙上的钟，“先让大家休息。明天再开工。”
话是这么说，但设计团队那帮年轻人，散会后根本没走。一群人围在速写板前，争论着光带该用哪种光源，ar标注该用什么颜色，门把手的形状该怎么优化。
林烨走出设计中心时，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他给陈薇发了条消息：“设计中心这边估计要通宵。你让食堂准备点夜宵。”
陈薇很快回复：“好。另外，王行长那二十亿贷款，第一批五亿已经到账了。”
“知道了。”
凌晨两点半，设计中心。
徐江眼睛通红地盯着电脑屏幕，手里握着数位笔，在三维模型上调整那条光带的曲率。旁边几个年轻设计师歪在沙发上，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讨论。
“我觉得流动速度应该再慢一点……太快了就像跑马灯了。”
“但太慢的话，解锁体验不够爽啊。用户按了钥匙，等两秒光带才亮完，会不会觉得卡？”
“那就分成两段——解锁时快，脑控模式启动时慢。”
“有道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离门最近的实习生小杨迷迷糊糊地去开门，外面站着食堂的张师傅，推着一辆餐车，车上堆着七八个不锈钢保温箱。
“张师傅？这么晚了……”
“林总让送的夜宵。”张师傅笑呵呵地把餐车推进来，“烧烤，还热乎着。哟，你们这儿烟味儿够重的，开开窗透透气。”
保温箱打开，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韭菜、金针菇……还有一大盒炒饭，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沙发上睡着的人全醒了。
“我靠……烧烤！”
“林总万岁！”
一群人围上来，徐江也放下数位笔，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过来。
餐车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是林烨的笔迹：
“辛苦了，吃完再战。”
“ps：光带用淡蓝色，像神经突触传递信号时的电位变化。可以参考神经科学的论文。”
徐江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大口，油脂在嘴里炸开，咸香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瞬间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都听见没？”他边嚼边说，“林总连参考论文都给了。神经突触电位变化……小杨，你去查查有没有相关的视觉化资料。”
“好嘞！”小杨嘴里塞着鸡翅，含糊不清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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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就这么蹲的蹲，坐的坐，围着餐车吃了起来。设计中心的规矩没那么严，有人端着一次性饭盒坐回电脑前继续改图，有人靠在沙发上边吃边讨论。
徐江端着炒饭，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夜的产业园，大部分楼都黑了，只有研发中心和长风厂区那边还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在上海一家外资设计公司，负责给国外品牌做“华国特供版”——说白了，就是把人家设计好的车，加点镀铬条，改个中网，就叫“本土化”了。
那时候他觉得，华国汽车设计，可能永远就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学点皮毛。
直到星火找到他。
面试时林烨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五年后的电动车，应该长什么样？”
他当时说了很多——流线型、智能表面、可变形结构……
林烨听完，摇头：“你说的都是‘形’。我问的是‘神’。”
他愣住了。
“电动车的‘神’，不是省油，不是加速快。”林烨说，“是它彻底改变了人和车的关系。燃油车时代，车是工具，是机器。电动车时代，车可以成为伙伴，成为延伸。”
“所以设计电动车，不是设计一个更省油的壳子。”
“是设计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徐江当时就觉得，这个老板，不一样。
而现在，凌晨两点半，他蹲在设计中心里，吃着老板点的烧烤，改着一款可能会改变整个行业认知的车。
值了。
“总监！”小杨突然喊他，“我找到了！神经突触电位传播的显微镜影像，真的有点像流动的光！”
徐江三口扒完炒饭，走过去看。
屏幕上是神经科学的资料，显微镜下，神经突触间传递信号时，钙离子的流动在荧光染色下，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流动的淡蓝色光点。
“就是它。”徐江眼睛亮了，“把这段影像处理一下，提取色彩和运动轨迹，作为光带设计的参考。”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数位笔在手，感觉灵感像开了闸。
凌晨四点，新的设计方案初稿完成。
徐江把渲染图发到了林烨的邮箱。
附言只有一句话：
“林总，这是神经元在发光。”
发送完毕，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