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厂区，总装车间。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车间里却已经灯火通明。巨大的穹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地面是墨绿色的环氧地坪，光洁得能映出倒影。崭新的生产线静默地延伸，像一条银灰色的龙。
生产线尽头，最后一道工位前，已经围满了人。
林烨、吴坤、周伟、陈薇、汉斯、李德贵、徐江……几乎星火造车项目的核心成员都来了。大家都没说话，只是盯着传送带前端，那里，一台巨大的六轴机器人正缓缓移动，机械臂末端吸盘稳稳吸附着一块车顶盖板。
这是“星驰01”第一台白车身下线的时刻。
白车身——就是没有任何内外饰、没有涂装、没有玻璃、没有电器的纯金属骨架。它是汽车的骨骼，决定了车辆的刚性、安全和基本形态。
传送带开始移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首先出现的是下车身总成——铝合金底板、电池托盘、前后防撞梁，已经焊接成一体。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棱角分明的结构像某种未来机甲的下半身。
接着，左侧围、右侧围被机器人精准地放置到位。焊接夹具“咔嗒”一声合拢，把两侧围和底板紧紧固定。
然后，前围、后围、顶盖横梁。
李德贵站在周伟身边，手里攥着那把老听诊器，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旁边的小刘听清了，师傅在数秒：“三、二、一……”
第六十秒。
车顶盖板从空中缓缓降下，对准位置，贴合。
“准备焊接。”周伟对着对讲机下令。
车间里突然响起密集的“滋啦”声——不是一道，是十二台机器人同时工作。焊枪喷出刺眼的蓝色电弧，火花像金色的雨，从车身的各个角落飞溅出来。烟雾升起，又被头顶的抽风系统迅速吸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德贵戴上听诊器，但没有靠近——现在不能干扰机器人工作。他只是闭着眼，耳朵听着远处传来的焊接声。
十二道声音，有十二种细微的差别。
有的清脆，像敲玉。
有的扎实，像夯土。
但都……很稳。
三分钟后，焊接完成。
机器人收回焊枪，夹具“咔”地松开。传送带再次启动，带着完成焊接的白车身，缓缓滑向下一个工位——质量检测区。
车身经过李德贵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台完整的、纯粹的金属骨架。银白色的铝合金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不是钢铁的那种冷硬，而是带着些许暖意的金属质感。车身线条流畅，腰线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在c柱位置微微上扬，像蓄势待发的箭。
最震撼的是侧面——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纯粹的骨架结构。b柱粗壮，从车底一直延伸到车顶，中间还有一道加强筋。那是按照能承受十五吨侧压的标准设计的，比国家标准高出百分之三十。
“像……”徐江喃喃道，“像从科幻电影里直接开出来的。”
汉斯站在他旁边，也难得没有挑刺，只是点了点头：“工艺水平，已经超过德国很多工厂了。”
传送带停下，白车身停在检测区。
三台激光扫描仪同时启动，红色的光线像梳子一样扫过车身的每一个角落。大屏幕上，三维模型快速构建，绿色和红色的标注点不断浮现——绿色是通过，红色是缺陷。
李德贵第一个走过去。
他没有看屏幕，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蹲下身，照向b柱下端的焊接处。
那里，铝合金的焊道光滑平整，鱼鳞纹均匀细密。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焊道边缘——温度还很高，有些烫手，但触感细腻，没有毛刺，没有凹陷。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字。
就在b柱下端，靠近地板的位置，用激光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体是宋体，大小不超过两毫米：
李德贵的手僵住了。
他凑近了看，几乎把脸贴到车身上。那行字是真的，不是幻觉。
“这是什么？”他转头问周伟。
周伟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那行字，笑了：“这是林总的意思。星驰01的白车身，用了百分之十二的回收铝合金。这些铝，是从废旧电子产品里提取的。”
李德贵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废……废旧电子产品？”
“对。”林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走了过来，“我们和华国再生资源集团合作，建了一条专门的回收线。过去三个月，我们从全国各地回收了五千台旧手机，三百台废旧电脑，还有各种报废的电子产品。”
他伸手，也摸了摸那行小字：
“这些设备里的铝外壳、铝框架、铝散热片，被拆解下来，熔炼，提纯，然后重新铸造成铝合金板，用在这台车上。”
李德贵呆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银色车身——那流畅的线条，那坚固的结构，那在灯光下泛着未来感的光泽。
这里面，有五千台旧手机的“骨血”。
有那些被人随手扔进垃圾桶、或者堆在角落吃灰的电子垃圾的“新生”。
他想起自己那个用了五年、屏幕碎了都没舍得换的旧手机。想起女儿那台考上大学时才换掉的笔记本电脑。想起车间角落里，那些报废的仪表盘、坏掉的控制器。
那些东西，最终都会变成垃圾，掩埋，或者焚烧。
但现在……
它们变成了这台车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台要卖三十万、要出口到欧洲、要改变整个行业认知的“星驰01”的骨骼。
李德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抹眼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在车间干了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但此刻，他像个孩子一样，肩膀颤抖，泣不成声。
小刘慌了：“师傅，您怎么了……”
周伟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摇摇头，示意他别打扰。
吴坤走过来，递给李德贵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贵才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脸上却在笑，笑得很灿烂，很……骄傲。
“林总，”他声音沙哑，“这车……真好。”
就三个字。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里面的重量。
林烨点头：“李师傅，您知道吗，这百分之十二的再生铝，其实性能比原生铝还要好。”
“啊？”李德贵愣住了。
“因为回收铝在熔炼过程中，杂质被更彻底地去除，晶粒结构更均匀。”汉斯插话，他也蹲在那行小字前，“这在冶金学上是常识。但很多车企不用，是因为回收铝的供应链不稳定，而且……消费者不知道，他们就不愿意多花成本。”
“但我们愿意。”陈薇说，“而且我们要告诉消费者——这台车，不止是新的，还是‘再生’的。”
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我们计算过，如果‘星驰01’年销量达到十万台，用掉的再生铝，相当于回收了两百万台旧手机。这能减少多少电子垃圾填埋，节约多少矿产资源？”
李德贵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重新蹲下身，这次不只是摸，而是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用指腹感受着车身表面的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焊接点。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三十八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但此刻，这些老茧抚摸着那台银白色的车身，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师傅，”小刘也蹲下来，小声问，“这车……真能用旧手机造出来？”
“能。”李德贵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你看这焊道……多漂亮。这些铝……它们以前在手机里，在电脑里，现在……它们在这里。”
他指着b柱：“以后有人坐在这车里，靠着这个柱子，他可能不知道……这里面有他以前扔掉的旧手机的影子。”
“但他会觉得安全。”小刘说。
“对。”李德贵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会觉得安全。”
检测完成了。
大屏幕上，绿色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某个焊接点的鱼鳞纹有一处轻微的不均匀，不影响强度，不影响安全。
“合格。”周伟宣布。
车间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年轻的工程师们互相拥抱，老师傅们擦着眼角，汉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甚至拍了拍周伟的肩膀：“干得不错。”
林烨走到白车身前，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
“今天，星驰01有了第一副骨骼。”
“三个月后，它会拥有血肉——电池、电机、电控。”
“六个月后，它会拥有皮肤——涂装、内饰、玻璃。”
“九个月后，它会拥有灵魂——脑控系统、玄武芯片、ai。”
“而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疲惫的，兴奋的：
“都是它的创造者。”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中午，食堂。
李德贵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餐盘里有红烧肉、青菜、米饭，还有一个苹果——今天加餐，庆祝白车身下线。
他刚拿起筷子，小刘就端着盘子凑过来，坐他对面。
“师傅，”小刘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您看这个。”
他打开相册，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台破旧的诺基亚功能机，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光了，屏幕也有裂痕。
“这是我爸以前用的手机。”小刘说，“他去世后，我一直留着。刚才我去问了技术部的人，他们说，如果我想，可以把它寄到回收厂，专门熔炼成铝锭，然后……也许能用在下个月下线的某台车上。”
李德贵愣住了。
“您说……”小刘眼睛亮晶晶的，“要是以后我买了星驰01，开在路上，会不会……我爸的那台旧手机，就在车身的某个地方？”
李德贵看着徒弟年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会。”
“真的？”
“真的。”李德贵说，“它会变成车的一部分，陪着你，去你去的地方。”
小刘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师傅，那您有没有什么旧东西……也想放进去？”
李德贵想了想。
他放下筷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把老听诊器——用了十几年，胶管都硬化了，听诊头也磨得发亮。
“这个，”他说，“等我退休了，把它熔了。如果能做成一枚螺丝……拧在某台车的某个地方。”
“那台车，一定会特别结实。”小刘认真地说。
师徒俩对视，都笑了。
窗外，长风厂区的天空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