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华商银行总行大楼,顶层小会议室。
下午三点,窗外的雨下得正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会议室的空气却闷得发僵,空调开到最低,还是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虽然早就禁烟了,但有些人身上的烟味像是腌进了骨头里。
吴坤坐在长桌的这一侧,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他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关于星火智造有限公司“百城千站”氢能充电网络收益权质押融资的可行性报告》。
桌对面,银行行长王建业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会议室里除了他们俩,还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老赵,以及星火这边的财务总监老钱。四个人,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二十个亿。”王建业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像在念稿子,“吴总,这个数字,放在哪家银行都不是小数。”
吴坤点头:“我知道。”
“质押物是‘百城千站’氢能充电网络的未来十年收益权。”王建业翻到资产评估那页,“这份报告是你们自己委托第三方做的,估值三十亿。但收益权这东西……说白了,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络建成了,有车来充电,才有收益。车呢?你们的‘星驰01’还没量产吧?”
“下个月量产。”吴坤说得很肯定,“首批一万台,其中八千台是已经付了订金的b端订单——出租车公司、网约车平台、企业车队。这些车,都需要充电。”
“一万台车,撑不起‘百城千站’。”信贷主任老赵插话,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像打算盘,“一个充电站的投资至少三百万,一千个站就是三十亿。这还没算运营成本。吴总,您这二十亿贷款,恐怕连建站都不够,更别说后续运营了。”
吴坤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王行长,赵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报告:“这是临深、京海、广府、沪上四个一线城市的试点数据。我们已经建了二十个示范站,平均单站日充电量已经达到八百公斤氢气,每公斤毛利八块钱。单站日毛利六千四,月毛利十九万二,年毛利两百三十万。”
“按这个数据,一个站的投资回收期是两年半。”老赵立刻反驳,“但这是示范站,有政府补贴,有宣传效应。等铺开到一千个站,充电量能保证吗?电价波动怎么办?氢价波动怎么办?设备折旧呢?”
“所以我们才需要这笔钱!”吴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二十个亿,不是用来建站的,是用来建‘网络大脑’的——智能调度系统、云端监控平台、氢能供应链管理系统。有了这个大脑,一千个站的运营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四十,成本能降百分之二十。”
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模拟图表:“这是我们做的模型预测。如果大脑建成,单站投资回收期可以缩短到二十个月。整个网络的年净收益,第三年就能达到十五亿,第五年三十亿,第十年……”
“吴总。”王建业抬手打断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模型是模型,现实是现实。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美好的预测,最后变成坏账。”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吴坤:“说句实在话——星火科技,我看好。林总那个人,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看得出来,是个干大事的。你们做的脑环、芯片,我都让技术部研究过,确实厉害。”
“但是——”他话锋一转,“造车是另一回事。太重了,周期太长了,风险太高了。现在新能源车市场什么情况?头部企业在打价格战,二线企业在挣扎求生,每个月都有新品牌倒闭。”
他顿了顿,语气放慢:“星火刚入局,就要建一千个充电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吴坤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建业,看着外面被雨帘模糊的城市。过了几秒钟,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建业:
“王行长,您说的都对。步子大,风险高,未来不确定——这些我都认。”
“但有些事,不迈大步子,就永远干不成。”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诚恳:
“您知道长风汽车原来的老工人,现在一个月拿多少钱吗?转岗后,平均工资涨了八百。有个叫李德贵的老师傅,女儿考上大学,学费是星火助学基金出的。他昨天在车间跟我说:‘吴总,我这把年纪,本来以为就要混到退休了。现在……我觉得我还能再干十年。’”
“您知道临深周边,有多少家中小供应商,因为接了星火的订单,活下来了吗?七十三家。其中十九家,去年差点倒闭。”
“您知道‘百城千站’建成后,能创造多少就业吗?光是站点的运营维护,就要至少五千人。这五千人背后,是五千个家庭。”
吴坤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有些发哑:
“王行长,我吴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早年我在华光电混,倒过翻新机,走过私货,干过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是林总把我拉上正路,让我知道,做生意除了赚钱,还能干点别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今天这二十亿,我不是以星火智造总经理的身份来借的。我是以吴坤这个人,来求您。”
“质押合同,我签。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我也签。”
“如果‘百城千站’黄了,如果这二十亿还不上——”他看着王建业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吴坤,来您银行打工。扫厕所、看大门、当保安,干到还清为止。”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建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摘下眼镜,又擦了一次,但这次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过了很久,他把眼镜戴回去,问:“林总知道你这么担保吗?”
“不知道。”吴坤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王建业笑了,是很淡的笑:“吴总,你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值得押。”吴坤说。
王建业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吴坤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雨。
雨幕中,城市的轮廓模糊而坚硬。
“我女儿,”王建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去年大学毕业,在律所工作。上个月,她买了辆车。”
吴坤侧头看他。
“不是星火的车,你们还没上市。”王建业继续说,“她买的是‘追光者’,国内另一个新势力品牌。三十多万,她自己攒的首付,我还贷。”
他转过身,看着吴坤:“提车那天,她非要我试驾。我开了两圈,说实话,车不错,加速快,内饰漂亮,智能功能也多。”
“但回家的路上,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王建业顿了顿,“她说:‘爸,这车挺好的,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问少了什么。她说:‘少了那种……让你觉得这车是你身体一部分的感觉。所有的操作都要通过屏幕,所有的反馈都是冷冰冰的电子音。’”
“然后她提到了你们的脑环。”王建业看着吴坤,“她说她在科技媒体上看过演示视频——驾驶员用思维控制空调温度,用脑波感知盲区障碍。她说:‘爸,如果有一天,我能开上那样的车,就好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王建业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合同。”他说。
老赵愣了下:“行长,这……”
“拟合同。”王建业重复,“二十亿,十年期,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五。质押物是‘百城千站’收益权,附加吴总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他看着吴坤:“吴总,条件可能比你们预期的要严。利率高,还款压力大。但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权限了——总行那边,我也需要交代。”
吴坤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谢谢王行长。”
“别谢我。”王建业和他握手,握得很用力,“要谢,就谢你们确实在做一件……不太一样的事。”
合同是在晚上七点签完的。
银行的法务团队效率很高,厚厚一摞文件,吴坤和老钱一页页翻,一页页签,手都签酸了。签完最后一份,吴坤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王建业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拍了拍吴坤的肩膀,低声说:
“吴总,刚才会议室里人多,有句话我没说。”
吴坤转头看他。
“我女儿那辆‘追光者’,”王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出过一次事故。高速上追尾,气囊弹出来了,人没事,但车头撞得挺惨。”
吴坤心里一紧。
“后来4s店拆车维修,她拍了照片给我看。”王建业说,“前防撞梁是铝合金的,但厚度……只有一点五毫米。吸能盒的设计也有问题,碰撞时没起到应有的缓冲作用。”
他顿了顿,看着吴坤:“你们星驰01的车身安全设计,我让技术部的朋友偷偷研究过。白车身的扭转刚度四万五千牛米每度,超过奔驰s级。前后防撞梁是热成型钢,厚度二点二毫米。b柱用了双层加强板,能扛住十五吨的侧压。”
吴坤愣住了:“王行长,您……”
“我是银行行长,但我也学过机械。”王建业笑了笑,很淡,“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分配去了银行,但老本行还没全忘。”
电梯到了,门打开。
王建业最后说:“所以,吴总,这二十亿我批,不全是看在你那番话的份上。”
“是因为我相信,一家愿意在用户看不见的地方,把防撞梁做厚零点七毫米的公司——”
“应该,也不会轻易倒下。”
电梯门缓缓关上。
吴坤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老钱在旁边长舒一口气:“吴总,总算搞定了。不过这利率……确实高了点。”
“不高。”吴坤摇头,“王行长担的风险,比我们大。”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烨打电话汇报,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还是当面说吧。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大堂里灯火通明,保安站得笔直。吴坤走出银行大楼,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银行大楼——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在夜色中屹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烨发了条短信:
“钱搞定了。利率高,但能接受。另外,王行长女儿是‘追光者’车主,他说咱们的车身设计,比那车扎实。”
几秒钟后,林烨回复:
“知道了。回来路上慢点。对了,李师傅的听诊手册初稿写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吴坤看着那条消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