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布鲁塞尔,鸥盟总部附近一家私人俱乐部。
包厢里的光线刻意调得很暗,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假炭火发着虚弱的橙光。长条餐桌铺着白桌布,银质餐具在昏暗中泛着冷感。
“所以,卡尔先生,”马克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拭嘴角,“鸥盟新能源技术安全认证委员会,今年的轮值主席是您?”
“名义上是轮值。”卡尔啜了口红酒,“但委员会的实际运作……我有一定影响力。”
“那太好了。”马克微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白皮书:固态氢储能技术潜在风险与安全框架建议”,落款是“布鲁塞尔能源安全研究中心”,看起来像模像样。
卡尔戴上眼镜,快速翻阅。前几页是枯燥的技术参数和标准引用,翻到第三章,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被武器化’?”他抬眼看向马克,“这指控很严重。”
“只是‘可能’。”马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卡尔,您是安全专家。您比我更清楚——高能量密度、常温稳定、易于运输的固态氢,如果落在错误的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这项技术掌握在一家……缺乏透明度的公司手中时。”
卡尔沉默地翻到附录,那里引用了几位“匿名专家”的观点。其中一段被标红:
“……固态氢的快速释能特性,理论上可被改造成简易爆炸装置。考虑到星火科技与华国军方的密切合作,其技术的双重用途风险必须被严肃评估。”
“这位匿名专家,”卡尔摘下眼镜,“是谁?”
马克的笑容深了些:“一位在五角大楼和能源部都担任过顾问的资深人士。出于安全考虑,他要求匿名。但您可以相信他的专业性。”
卡尔盯着马克看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合上文件。
“认证委员会的流程,最长可以拖到十八个月。”他慢条斯理地说,“需要进行额外的第三方安全审查、全生命周期环境影响评估、以及……供应链透明度调查。”
“十八个月。”马克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足够很多事情发生变化了。”
“但需要理由。”卡尔说,“公开的理由。”
“理由是现成的。”马克指了指白皮书,“‘对新型储能技术的安全性需要更审慎的评估’,‘建立更完善的标准体系以保护消费者和公共安全’——这都是政治正确的话,没人能反对。”
卡尔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深红色的酒液挂壁。
“费用。”他吐出两个字。
“委员会今年的研究经费,巨象可以捐赠三百万鸥元。”马克说得很自然,“另外,您担任顾问的那家智库,下个月会收到一笔五十万欧元的‘课题支持费’。”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里模拟火焰的轻微电流声。
“我需要和其他几位委员沟通。”卡尔终于说,“但原则上……鸥盟有责任确保新技术在充分的安全保障下进入市场。”
马克举杯:“为了安全。”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一时间,凌晨三点。
秦风从酒店床上猛地坐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刺眼地亮着。不是电话,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特殊提示音——连续三声短促的蜂鸣。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输入三重密码,连接上远程服务器。
一个加密文件刚刚被推送到他的收件箱。发件人代号“渡鸦”,是他在欧洲经营多年的一个线人,身份极其隐秘,费用极高,但消息从未出错。
文件不大,只有十几兆。秦风点击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
文件解密完毕。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份白皮书的完整版。秦风快速滚动鼠标,掠过那些技术废话,直接定位到附录的“专家观点”。
他截取那段关于“武器化”的描述,拖进另一个分析软件。软件开始运行,在全球公开发表的论文、报告、听证会记录中,进行文本风格和术语使用的交叉比对。
进度条走了五分钟。
秦风点开第一个——是镁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2018年的一场听证会记录,证人是“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前顾问,戴维·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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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巨象电子去年提交给镁国能源部的一份技术建议书,起草人署名“戴维·陈,特别顾问”。
第三个,是一封2019年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戴维·陈,收件人是巨象电子全球cto办公室,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国家安全审查机制限制外国竞争对手”。
秦风的呼吸微微急促。
秦风冷笑一声。
他截取了匹配分析结果,连同白皮书、听证会记录、邮件截图,打包成一个加密压缩包,标注“优先级:紧急”,发给了林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烨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白皮书所谓的‘匿名专家’,是戴维·陈,巨象的长期顾问,darpa前员工。证壁垒,是马克·索顿的手笔,目标拖我们18个月。”
几乎是同时,林烨的消息回了过来:
“证据链完整吗?”
秦风回复:
“完整。需要我安排‘渡鸦’把原始会议录音弄出来吗?费用大概二十万美元。”
林烨的回复很简短:
“要。钱走特别经费。”
“另外,”林烨又发来一条,“你在华盛顿的公寓,注意安全。他们既然敢在布鲁塞尔这么搞,未必不会对你下手。”
秦风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
“明白。我有准备。”
他确实有准备。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三层。
时间是当地下午两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马纹似的光影。
门锁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是钥匙转动,是某种电子开锁器的音效。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两个穿着水电工制服的男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高个子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按下按钮,设备上的绿灯亮起——这是无线信号干扰器,能阻断屋内所有摄像头和监听设备的传输。
“客厅,书房,卧室,分头找。”高个子低声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金属质感。
矮个子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台设备,像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热成像图。他扫视客厅,图像显示屋内无人。
两人动作利索。高个子直奔书房,矮个子负责客厅和卧室。
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技术书籍和行业报告。书桌上放着一台关闭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外接硬盘。
高个子戴上手套,先检查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电池被卸掉。他皱皱眉,拿起那个硬盘。
硬盘是普通的2tb移动硬盘,黑色,有些旧。他插上随身带的便携式读取器,屏幕亮起,显示需要密码。
他尝试了几个常用密码,无效。
矮个子从卧室出来,摇了摇头:“卧室干净,没有纸质文件,没有电子设备。”
高个子盯着硬盘,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转接头,准备尝试暴力破解硬盘的加密芯片。
但就在他即将插入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他拿起硬盘,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
没有机械硬盘该有的磁盘转动声。太轻了。
他迅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x光扫描仪——巴掌大小,像超市的扫码枪。对着硬盘扫了一下,屏幕上的图像让他脸色一变。
硬盘壳里,根本没有磁盘和磁头。
只有一块配重铁,一个简单的led电路板,以及一张微型存储卡。
高个子拔出转接头,直接撬开硬盘外壳。里面的存储卡,容量只有32gb。他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点开。
里面是上百个视频文件,文件名全是猫的名字:rwhiskers_chasg_serp4(威斯克先生追激光),na_knockg_over_gssavi(露娜打翻杯子),siba_sleepg_12_hoursov(辛巴睡觉十二小时)……
高个子的手开始抖。
他随机点开几个视频——真的是猫。各种各样的猫,在不同的场景里,吃饭,睡觉,捣乱。
“fuck!”他猛地砸了下桌子。
矮个子凑过来,看到屏幕上的猫视频,也愣住了:“这……这是陷阱?”
高个子突然反应过来,抓起干扰器检查——绿灯还亮着。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个烟雾报警器,但仔细看,报警器旁边有个极小的、伪装成螺丝的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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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是灭的。理论上,干扰器应该已经阻断了它的信号传输。
但万一……
“撤!”高个子低吼一声,把硬盘和存储卡塞回外壳,扔在地上,两人迅速退出书房,冲出公寓,锁上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分钟。
二十分钟后,公寓对面的另一栋楼里。
秦风坐在暗房的监视器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两个人慌乱离开的背影。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桌上的另一台电脑,正在自动上传刚才拍摄的视频。视频里清晰地拍到了两个入侵者的脸——虽然他们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秦风之前安装在门框顶部的针孔摄像头,捕捉到了他们进门时抬头张望的瞬间。
人脸识别软件已经在后台运行,比对数据库。
秦风拿起手机,给林烨发消息。这次他用了另一个加密通道,内容更短:
“华盛顿公寓被拜访了。客人很‘客气’,只看了我给猫拍的视频。他们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人脸识别结果一小时后出来。需要我‘回礼’吗?”
林烨的回复这次隔了几分钟:
“不用。把视频和识别结果打包发给李文。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本人,立刻转移至安全屋,切断一切公开联络渠道。”
“另外,” 林烨加了一句,“猫视频的创意,不错。”
秦风看着最后那句话,难得地笑了笑。
他关掉所有设备,取出存储卡,用打火机烧熔。然后从衣柜暗格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是现金、备用护照、一次性手机,以及一把车钥匙。
离开安全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的公寓。
书架上那些技术书籍,其实都是空壳子,里面塞的是旧杂志。书桌上的“重要文件”,全是打印出来的网络小说。就连冰箱里那半瓶昂贵的红酒,也是兑了色素的廉价货。
真正的资料,早在三个月前就全部数字化,加密后分散存储在全球七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物理副本则藏在三个国家的银行保险柜里。
但他大概不知道,在阴影的世界里,有人比他织网织得更早,更密。
秦风关上门,锁好。下楼,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毫不起眼的二手本田。
车子发动,汇入华盛顿下午的车流。
而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小时,一份匿名邮件,同时发送给了《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记者邮箱。
邮件标题是:“巨象电子如何操纵鸥盟政策——来自内部的证据”。
附件里,有布鲁塞尔那次会面的部分录音(关键段落被处理过),有白皮书的完整版和专家身份分析,还有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显示巨象如何通过空壳公司向欧盟官员和智库输送利益。
邮件最后,用加粗字体写着一行字:
“当一家公司开始用‘国家安全’来掩盖商业竞争时,它就已经背叛了市场精神。”
发送者的ip地址,经过十几层跳转,最终指向莫斯科的一家网吧。
而此刻的秦风,已经开着车,驶出了华盛顿特区,上了95号州际公路,往北开去。
窗外是深秋的风景,枫叶红得似火。
他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爵士乐频道,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流淌出来。
后视镜里,华盛顿的轮廓渐渐远去。
他轻声哼着调子,想起林烨常说的一句话:
“商战打到一定地步,就不再是产品和技术的竞争了。”
“而是看谁,更能看透人心里的恐惧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