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长风汽车厂区，三号焊装车间。
午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车间里灯火通明，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六台黄色的库卡机器人沿着轨道一字排开，焊枪垂落，像一群沉默的巨兽。传送带静止，上面架着第一台“星驰01”的白车身骨架——那是三天前从模具里冲压出来的，铝合金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银灰色光泽。
周伟蹲在控制柜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曲线图实时跳动，绿色的焊接轨迹精准地覆盖预设路径，偏差值始终控制在正负01毫米以内。
“机器人精度，达标了。”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
耳机里传来汉斯的声音，从车间的另一头传来：“那就开始第一次全线联调。我数三声，启动传送带。”
“三。”
周伟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
“二。”
旁边站着的李德贵握紧了手里的听诊器。小刘咽了口唾沫，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调出了实时监控界面。
“一。”
周伟按下按钮。
嗡——
传送带的电机开始低鸣。滚轴缓缓转动，带着白车身骨架子，朝第一台焊接机器人滑去。速度很慢，每小时五米，这是试运行的保守速度。
第一台机器人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车身，焊枪抬起，对准左侧a柱下接头——
滋啦！
蓝色电弧亮起，火花飞溅。
焊接完成，车身继续向前。
第二台，右侧a柱。
第三台，防火墙横梁。
一切顺利。焊接质量实时监测屏上，所有的焊缝都是绿色通过。李晶站在监控台前，盯着脑环系统与车身控制总线的对接数据流——脑控接口的硬件已经预埋，现在只等软件层调试。
“传送带速度，提到每小时十米。”周伟下令。
操作员调整变频器参数。
传送带加速。
车身滑向第四台机器人，焊接b柱——
就在这时，周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监控屏幕上的一条曲线——那是传送带的实际速度反馈线。预设是平稳的直线，但实际曲线开始出现细微的、周期性的抖动。
但这是高精度焊接线。机器人的焊接程序，是基于“传送带匀速运动”这个前提编写的。如果传送带速度不稳，机器人的焊枪轨迹就会产生微小的提前或滞后量。
“停！”周伟抬手。
传送带刹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机散热风扇的嗡鸣。
“怎么了？”李晶抬头问。
周伟没说话，快步走到传送带驱动电机旁边，蹲下身，耳朵贴在电机外壳上。
“轴承没问题。”他喃喃自语，又起身检查变频器的显示屏。
变频器是老款的西门子，液晶屏已经发黄，显示着当前的输出频率：25赫兹。但那个数字，每隔几秒就会跳动一下，变成251，然后又跳回25。
“变频器老化。”周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内部的igbt模块估计有劣化，导致输出频率不稳。”
汉斯走过来，看了眼变频器的型号，点头：“这是2005年的产品，早该换了。”
“备件库里没有同型号的。”操作员翻看库存清单，“这种老型号，西门子已经停产了。新款的接口协议不兼容。”
周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零点十七分。
距离原定的“首次全线联调成功”汇报时间，还有十个小时。
如果现在下单采购新变频器，从德国发货，清关，安装调试，至少需要一周。
一周，意味着整个项目的试制节点要推迟，意味着后续的碰撞测试、路试、寒区热区试验，全部要顺延。
而林烨昨天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星驰01必须在明年三月的京海国际车展上亮相。这是我们向市场证明‘星火能造车’的唯一机会。”
车间里的气氛开始凝重。
小刘小声说：“周总，要不……先用这个凑合着调？速度波动不大，也许机器人算法能自适应……”
“不能凑合。”周伟打断他，“焊缝质量是车身安全的命脉。的速度波动，在焊接熔池形成过程中，会导致热输入不均匀。现在是实验室环境，看不出来。等车辆用了五年，应力疲劳累积，焊缝就可能从这里开始开裂。”
他说着，看向李德贵：“李师傅，您说呢？”
李德贵已经戴上听诊器，贴在刚刚焊好的几个接头上听了一圈，摘下耳塞：“有两个地方的焊缝声音……不太扎实。可能就是速度波动导致的。”
汉斯双手抱胸，盯着那台老旧的变频器，眉头紧锁：“这是硬件问题。要么换新，要么……就得动大手术。”
“什么大手术？”周伟问。
“改造驱动电路。”汉斯说，“绕过变频器里老化的igbt模块，用外接的功率器件替代。但这需要重新设计电路板，定制功率模块，还要写底层驱动——没有三天时间，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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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也比一周强。
但周伟盯着变频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上个月，他去华光电给脑环生产线做维护时，在一家卖二手设备的店铺里，看到过一堆拆机的半导体元件。
他立刻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老黄”的名字。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黄老板，我周伟，星火的。”
“周总？”那边的声音清醒了些，“这么晚……”
“急事。”周伟语速很快，“你店里是不是有一批从德国进口设备上拆下来的英飞凌igbt模块？型号是ff450r12ke3？”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有……有七八个吧。去年从一个倒闭的数控机床厂收的，成色还行，但没测试过。”
“我全要了。”周伟说，“现在就要。另外，你有没有那种……小的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能输出脉冲控制的那种。”
“有有有，三菱的老款fx2n，几十块钱一个。”
“也拿两个。再要一些散热片、铜排、绝缘垫片。”周伟看了眼变频器的尺寸，“散热片要能装进这个箱子的——我等下拍照片发你。”
“周总，您这是要……”
“现场改造变频器。”周伟说，“给你半小时，把东西送到长风厂区三号门。价格你开。”
挂断电话，周伟转身对汉斯说：“汉斯先生，帮我画个电路草图。我们用外置的igbt模块和独立控制器，替代原来变频器里的驱动部分。”
汉斯眼睛瞪大了：“现在？在这里？你疯了吗？这是需要洁净车间和精密仪器的工作！”
“没时间了。”周伟已经开始拆变频器的外壳，“李师傅，去工具间把热风枪、焊台、示波器都拿来。小刘，去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个蓝色的工具箱，整个提过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汉斯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你们华国人……真是。”
他摇摇头，却接过周伟递来的纸笔，蹲在地上就开始画图：“好吧，既然要疯，就一起疯。听着——原变频器的控制信号是从这个端口输出的，我们需要在这里接一个光耦隔离，然后……”
车间里瞬间变成了临时电子实验室。
李德贵推来了工具车，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小刘提来了周伟的蓝色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精密仪器：手持示波器、逻辑分析仪、热成像仪，还有一堆用标签贴得整整齐齐的专用工具。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到了三号门口。
老黄拎着两个塑料袋跳下车，睡眼惺忪：“周总，您要的东西……这是要干啥啊？”
“救命。”周伟接过袋子，掏出里面的igbt模块，对着灯光检查引脚——成色确实不错，没有氧化痕迹。
他转身回车间，老黄好奇地跟了进来，看到满地的工具和正在画图的德国老头，惊呆了。
“汉斯，图好了吗？”
“好了。”汉斯递过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原理很简单：用三菱plc产生脉冲，驱动光耦，控制外置igbt模块的通断，实现变频。但散热和过流保护必须做好，不然会炸。”
周伟接过图，快速扫了一眼，点头。
他把igbt模块固定在临时找来的铝散热片上，用铜排连接。李德贵已经接好了焊台，温度调到380度。
“小刘，你去编程。”周伟把三菱plc和笔记本电脑递过去，“按照汉斯给的参数，写一个简单的v/f控制程序。频率范围5到50赫兹，分辨率01赫兹。”
“明白！”
车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声音、焊锡熔化的气味、还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小刘抬起头：“程序写好了，下载到plc了。”
周伟也焊完了最后一根线。他把改造好的“外挂驱动板”小心地装回变频器箱体，重新接好电源线和信号线。
“准备上电。”他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周伟合上电闸。
嗡——
变频器的风扇转了起来，指示灯亮起绿色。
他调整plc上的旋钮，输出频率缓缓上升到25赫兹。
监控屏幕上，传送带的速度反馈曲线——
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稳了！”小刘欢呼。
周伟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
从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不到三个小时。
汉斯盯着那条平稳的曲线，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身，对着周伟竖起大拇指：
“你们华国人，即兴发挥的能力——”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世界第一。”
周伟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点自豪：“都是被逼出来的。”
老黄站在门口，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喃喃自语：“我滴个乖乖……这也能现场改……星火这帮人，真他妈是疯子……”
周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黄老板，今天谢谢你。东西多少钱，明天我让财务打给你。”
“不用不用，”老黄连连摆手，“我就当看了一场戏，值了值了。”
他转身离开时，还在摇头念叨：“疯子……一群技术疯子……”
凌晨四点，“星火尖端材料研究院”。
大楼的三层实验室还亮着灯。
崔明远坐在实验台前，戴着老花镜，盯着扫描电子显微镜的屏幕。屏幕上是放大五万倍的固态氢电解质材料截面——那些纳米级的晶界结构，像一片片微缩的山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八个小时。
下午五点吃的晚饭，是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泡面的纸桶还放在旁边的台子上，里面剩了点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崔明远没回头，以为是助手：“小张，把下午那批样品的xrd数据拿给我。”
没人回答。
他转过头，愣住了。
妻子王秀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身上穿着家居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家里赶过来。
“秀琴？你怎么来了？”崔明远连忙站起来。
王秀琴没说话，走进来，把保温盒放在实验台上。她看了眼那个泡面桶，又看了眼丈夫眼里的血丝和下巴冒出的胡茬。
“老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没接。”
崔明远这才想起摸出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我……我忘了充电。”他有些局促，“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门卫。”王秀琴打开保温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旁边小格子里是醋和蒜泥。“你胃不好，不能老吃泡面。”
崔明远看着那盒饺子，喉咙突然有点哽。
他和王秀琴结婚三十三年。当年他在德国读博士后，她在国内教书，两人异地五年，靠写信联系。后来他回国，在高校当教授，她放弃了重点中学的编制，跟着他东奔西跑。
三年前，他决定加入星火时，很多朋友劝他：“老崔，你都五十多了，在高校当教授多安稳，干嘛去民营企业折腾？”
是王秀琴说：“去吧。你憋了半辈子的技术，总得找个地方真刀真枪地干出来。”
可来了星火，他就成了“工作狂”。实验室成了家，家成了旅馆。
“我……”崔明远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琴把筷子递给他：“趁热吃。”
崔明远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饺子皮很筋道，馅调得正好，是他吃了三十多年的味道。
“今天……是咱们结婚纪念日。”王秀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声说。
崔明远的手僵住了。
他完全忘了。
“我本来做了几个菜，等你回来。”王秀琴继续说，“等到八点，你没回来。九点，还没回来。十点，我打电话，你不接。”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想，你是不是又在实验室吃泡面了。”
崔明远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皮肤有些松弛，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大。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王秀琴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在做大事。林总那天来家里，说你们在造的电池，能让咱们国家的电动车不再被卡脖子。这是大事。”
她抬头看着丈夫：“但再大的事，也得吃饭。家里饭总比泡面香。”
崔明远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保证，”他说，“以后……尽量回家吃饭。”
“不用保证。”王秀琴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你该忙忙，我做好了给你送来。反正退休了，我也没事干。”
她把保温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凉了。”
崔明远低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远处通风橱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