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科技，临深产业园一号楼，顶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坐满了人，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左边是周伟带的汽车团队——长风厂的老工程师、新招聘的车身专家、电池系统的博士。右边是李晶带的脑环团队——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衫或连帽卫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贴满了各种极客贴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林烨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一张概念图上——那是一辆流线型的轿车，方向盘的位置，赫然是一个嵌入式的“星火脑环”接口。
“这就是‘星驰01’的核心竞争力。”林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续航，不是加速，不是智能驾驶——是‘脑控互联’。驾驶员通过脑环，实现与车辆的深度交互。”
他按了下遥控器，画面切换：
“基础功能：脑波操控车载系统——切歌、调温、导航，无需动手。”
“进阶功能：脑波辅助驾驶——在紧急情况下，驾驶员的本能反应速度比手动操作快03秒，这03秒能避免70的追尾事故。”
“终极形态……”林烨顿了顿，“车辆成为驾驶员感官的延伸。通过脑环的神经反馈，驾驶员能‘感知’车身周围的环境信息——比如盲区有物体靠近时，对应方向的头皮会有轻微触感提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右边脑环团队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对同伴说：“这太酷了……”
左边，长风厂的老底盘工程师老孙，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总，这……这能行吗？”
李晶立刻接话：“孙工，我们已经完成了实验室环境下的原型验证。脑波信号通过玄武芯片的专用神经计算单元处理，延迟可以控制在15毫秒以内，完全满足实时交互——”
“我问的不是延迟！”老孙打断她，声音粗哑，“我问的是车规级！你们实验室那套东西，放在车里行吗？”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写：
“第一，温度。夏天车辆暴晒，车内温度最高能到70摄氏度。冬天北方零下30度。你们的脑环芯片，在这种温度范围下，性能衰减曲线测过吗？”
“第二，振动。车辆行驶中的随机振动，频率从5赫兹到200赫兹都有。精密电子元件的焊点，在这种振动环境下，疲劳寿命是多少？”
“第三，电磁兼容。车上高压系统、电机、逆变器，全是电磁干扰源。脑电信号是微伏级的，你们怎么保证信号不被淹没？”
“第四，可靠性。车载电子件的平均故障间隔时间（tbf）要求是十万小时级别。你们消费级脑环的tbf，我记得是……一万小时？”
老孙每说一条，就在白板上写一个数字。写完第四条，他转身看着李晶：
“李总监，我不是反对新技术。我造了三十年车，见过太多‘实验室神器’，一到实车测试就现原形。造车，是要对人命负责的。”
李晶的脸涨红了。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算法工程师忍不住站起来：
“孙工，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技术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因为难就不做，那永远不会有进步——”
“我没说不做！”老孙声音提高，“我是说要一步步来！先做好基础的车，把质量搞稳定，再慢慢加这些花哨功能！你们知道一辆车从设计到量产要经过多少测试吗？台架试验、道路试验、高寒、高热、高原、涉水、碰撞——”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晶也站了起来，语气激动，“等国外巨头先做出来，我们再去追？林总买下长风，难道就是为了再造一辆普通的电动车？”
“普通的电动车有什么不好？！”老孙拍桌子，“先把车造好，把品牌立住，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颠覆都是空话！”
“够了。”
林烨的声音响起，不高，但瞬间压住了所有声音。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老孙写下的四条，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第四条“可靠性”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写下：
“第五，为什么要造车？”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烨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如果我们只是想造一辆能跑的车，那很简单。买成熟的底盘，用供应商的‘三电’系统，做个漂亮壳子，一年就能上市。”
“但那样造出来的车，和市面上其他电动车有什么区别？比续航？比加速？比智能座舱？”他摇头，“那都是别人定义好的赛道，我们在后面追，永远只能喝汤。”
他走到概念图前，手指点在脑环接口的位置：
“星火造车，不是要追，是要重新定义。”
“什么是‘智能汽车’？现在行业说的智能，是车机屏幕大、能语音控制、能自动泊车——那只是把手机功能搬到车上。”
“真正的智能，是车能理解人。不是通过几个按键、几句语音，而是通过人的思维意图。”
林烨看向老孙，语气缓和下来：
“孙工，您说的车规级难题，每一件都是真的。高温、振动、电磁干扰、可靠性……每一项都可能让这个项目失败。”
“但正是因为有这些难题，我们才要做。”
“因为一旦做成了——”他顿了顿，“就不是我们追别人，是全世界要来追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周伟站起身：“林总，我支持脑控互联的方向。但孙工的担忧也有道理。这件事的技术跨度太大，脑环团队不懂车规，汽车团队不懂脑机接口。强行推进，可能会……”
“会吵翻天，会互相不理解，会走很多弯路。”林烨接话，“我知道。”
他走到长桌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今天，我宣布成立‘脑控互联专项组’。组长周伟，副组长李晶。”
“从明天开始，这个组搬到长风厂区办公。汽车团队的人，每天抽两小时学习脑电信号原理。脑环团队的人，跟着老师傅下车间，亲手拆装底盘、电机、电池包。”
“术语不通？那就创造共同语言。吵架？那就吵明白了再干。”
林烨看向老孙：“孙工，您愿意当这个组的顾问吗？把您三十年造车的经验，特别是那些‘踩过的坑’，教给这些年轻人。”
老孙愣了下，看着对面那些脑环团队的孩子——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刚才还跟他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却满是期待。
他叹了口气，又像是释然了：“行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学不会的，我可是会骂人的。”
“随便骂。”李晶立刻说，“只要您肯教。”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林烨最后说：“专项组的第一阶段目标：三个月内，做出第一台脑控互联的功能样车。不用完美，但要能跑，要能演示核心功能。”
“如果做到了——”他笑了笑，“我请大家去德国，看汉斯老师。”
当晚，陈薇父母家。
客厅里摆着圆桌，桌上八个菜，中间是个大蛋糕。今天是陈薇父亲陈建国的六十五岁生日。
亲戚来了不少。大伯、三叔、小姑，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姐妹。陈薇坐在父亲旁边，安静地剥着橘子。
“薇薇啊，”三婶一边夹菜一边说，“听说你们公司……那个星火，要造汽车了？”
陈薇点头：“嗯，刚启动项目。”
“哎哟，造车可不容易。”大伯接话，他是国企退休的中层，“咱们国家造车几十年了，能活下来的没几家。那个长风汽车，以前多风光，后来不也倒了？”
陈建国皱了皱眉，没说话。
三叔喝了口酒：“薇薇，不是三叔说你。你在投资公司干得好好的，年薪几百万，干嘛非得去那什么创业公司？现在还要造车——造车是那么好造的吗？烧钱！几百亿砸进去，水花都不见一个。”
堂哥陈峰，在某合资车企做销售总监，笑了一声：“星火要造新能源车？现在这市场，特斯拉一家独大，比亚迪、蔚来、理想打得头破血流。你们现在入场，不是找死吗？”
桌上气氛有点尴尬。
陈薇的母亲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不说工作。”
但陈峰来劲了：“小薇，不是哥打击你。你们那个星火，做做脑环还行，毕竟是个新玩意儿。但汽车是重资产、长周期、高门槛的行业。你们一没品牌，二没技术积累，三没供应链管理经验——凭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你知道一辆车有多少个零件吗？两万多个！你知道供应链有多复杂吗？一个螺丝缺货，整条线就得停！你知道车企的现金流压力有多大吗？压供应商三个月的款是常事，你们有那个资金实力吗？”
陈薇放下橘子，擦了擦手。
她看向陈峰，语气平静：“堂哥，你说得对。造车很难，非常难。”
“所以呢？”陈峰挑眉。
“所以星火已经拿到了十万台意向订单。”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了。
连陈建国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儿。
“多、多少？”三婶筷子都掉了。
“十万台。”陈薇重复，“来自全国三十七个城市的出租车公司、网约车平台、企业车队。他们愿意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等‘星驰01’量产交付。”
陈峰的表情僵住了：“不可能……你们连样车都没有！”
“我们有脑环。”陈薇说，“上个月，我们给其中五家最大的客户做了演示——用脑环操控车载系统，用脑波辅助紧急制动。其中一家网约车平台的负责人说，如果这个功能能落地，他们的司机疲劳驾驶事故率至少能降一半。”
她顿了顿：“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辆车，是一个能提升运营安全、降低保险成本的生产工具。”
三叔张了张嘴：“那……那也不至于十万台啊……”
“还有军方。”陈薇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星火与军方合作开发的单兵战术信息系统，衍生出的‘军用版脑控车辆模块’，已经通过了初步论证。如果民用版成熟，军方会采购至少一千台特种车辆。”
客厅里鸦雀无声。
陈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意向订单而已……又不一定能转化成实际销量……”
“但至少说明，市场认可这个方向。”陈薇看着他，“堂哥，你刚才说我们没技术积累——星火的玄武芯片，神经计算单元的性能，目前全球第一。你说我们没供应链经验——吴坤总已经在整合长风原有的供应商体系，同时培养新的国内合作伙伴。你说我们资金不够——”
她笑了笑：“星火b轮融资的二十亿美元，到账了。红山资本领投，国家队跟投。”
陈峰彻底说不出话了。
大伯干笑两声，举起酒杯：“哎呀，我就说嘛，薇薇从小就有出息！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吃完饭，陈薇送父母回房间休息。陈建国在门口拉住女儿，低声问：“薇薇，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陈薇点头，“爸，星火不是在玩票。林烨是认真的，整个团队都是认真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女儿的手：“难啊。但既然选了，就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说。”
“嗯。”
陈薇回到客厅，亲戚们已经陆续告辞。陈峰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说：
“小薇，刚才……哥话说重了。”
“没事。”
“那个……”陈峰摸了摸鼻子，“如果你们真的量产了，能不能……给我留个内购名额？我也想试试那什么脑控的车。”
陈薇笑了：“行，第一批车主名单里，给你加一个。”
送走所有人，陈薇站在阳台上，看着京海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林烨发来的消息：“专项组组建完毕，明天入驻长风厂区。另外，汉斯建议我们自研焊接质量ai检测系统，他愿意带团队。”
陈薇回复：“好。我刚在我爸生日宴上，用十万订单打了亲戚的脸。”
林烨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陈总威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难是难，但值得。”
陈薇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下午会议室里，林烨说的那句话：
“不做颠覆，何必造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