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德国来的倔老头(1 / 1)

临深市,长风汽车老厂区,三号焊装车间。

周伟站在车间中央,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标志密密麻麻。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身边的吴坤说:

“吴总,这条线……比我们预估的还糟。”

眼前这条焊装线,是吴坤两个月前从德国淘回来的“宝贝”——慕尼黑一家汽车厂退役的六轴机器人焊接线,2010年的设备,理论上正当年。吴坤托了七八层关系,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只花了新线四成的价格。

“省了六千二百万。”吴坤当时在电话里跟林烨汇报时,语气里透着得意。

可现在,省下来的钱,可能要加倍砸回去。

“第六号机器人的伺服电机,编码器故障。”周伟指着不远处那台黄色的库卡机器人,“第七号的焊枪接触器,烧了三个。最要命的是——”他调出系统图,“整个线的plc控制系统,版本太老,和我们从岛国买的焊接质量视觉检测系统不兼容。”

吴坤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机器人底座上的油污:“德国佬不是说,这条线拆之前还在用吗?”

“是在用。”旁边长风厂的老焊装车间主任老马插话,他在这条线上干了二十年,“但那是凑合着用。我听懂德语的同事说,他们厂三年前就定了新线,这条老线就是维持最低产能,等新线到了就拆。”

周伟叹气:“也就是说,很多隐形问题,他们根本就没修。”

车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几个长风厂的老工人正在清理地面油污,钢丝刷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刺耳。窗外是十一月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还有办法吗?”吴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周伟调出另一个文档,“两个方案。第一,把所有问题部件全部换新,按照我们新车型的焊接工艺要求,重新编程调试。工期……至少四个月,费用大概两千万。”

吴坤皱眉:“第二个呢?”

周伟沉默了几秒:“找原厂的人来。最好是当年参与这条线设计、安装、调试的人。他们知道这条线的‘脾气’,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知道怎么绕开那些老版本的坑。”

“原厂?”吴坤愣了下,“德国那家厂子,三年前就被镁国公司收购了,这条线的设计团队……早散了。”

“找退休的。”周伟说,“这种大型产线,一般会有个总工程师从头跟到尾。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

“如果他还愿意来华国。”吴坤补完了后半句。

老马突然开口:“我听说……当年设计这条线的,是个叫汉斯的老头。挺倔,但手艺是真好。我们厂九十年代去德国培训,就是他带的。那时候他应该就五十多了,现在……得七十了吧?”

“汉斯什么?”吴坤追问。

吴坤和周伟对视一眼。

三天后,德国,慕尼黑郊区。

吴坤裹紧了羽绒服,抬头看着眼前这栋老房子。砖木结构,两层,斜屋顶上积着薄雪。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十年前款式的欧宝轿车,车身上落满了松针。

陪同的华人翻译小李低声说:“吴总,确认了,就是这里。勒,七十一岁,退休前是那家厂的首席焊接工艺工程师。”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妻子五年前去世了。一个儿子在柏林,很少回来。”

吴坤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等了足足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全白、身材高大的老头探出头,戴着老花镜,眼神锐利:“找谁?”

小李用德语说明来意。

汉斯的脸色立刻沉下来:“那条线?你们华国人买走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我早跟他们说过,那条线该报废了。控制系统是十五年前的,伺服电机累计运行时间超过八万小时——”

“我们知道。”吴坤用英语打断他,“但我们没钱买新线。”

汉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吴坤:“你是?”

“吴坤。买那条线的人。”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条线有十七处设计缺陷,当年因为预算问题没改。后来每次出问题,都是打补丁。那些补丁文件,只有我知道在哪。”

他顿了顿:“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们可以付咨询费。”吴坤说。

汉斯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年轻人,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欧元,够花了。我儿子在柏林当律师,每年给我寄的钱我都没处花。你觉得,我缺钱?”

门开始缓缓关上。

吴坤伸手挡住门板:“汉斯先生,那条线现在在华国,一家老汽车厂里。那个厂有三千个工人,平均年龄四十七岁。他们等了一条新生产线,等了三年。”

汉斯的手停住了。

“如果这条线调不通,他们中的一半人可能会失业。”吴坤继续说,“因为他们只会造车,而新车型必须用自动焊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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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汉斯的脸隐在阴影中。

“关我什么事?”他冷冷地说。

“您当年设计这条线的时候,”吴坤盯着他的眼睛,“想过它会怎么被使用吗?”

汉斯没有说话。

吴坤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从老马那里要来的——二十多年前,汉斯在德国工厂里,手把手教华国工人调试机器人的合影。照片里的汉斯头发还是灰的,正指着控制柜里的某个部件,表情严肃。

老马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汉斯老师教我的,我一直记得。”

汉斯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马……国栋?”他居然念出了中文名字的音。

“他还记得您。”吴坤说,“他说您送他的那把划针,他现在还在用。”

老头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关上了门。

吴坤站在门外,雪开始下大了。

小李低声说:“吴总,要不我们先回酒店……”

话没说完,门又开了。

汉斯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手提箱,箱子上贴着泛黄的航空公司标签。

“签证。”他说。

吴坤一愣:“什么?”

“我去华国需要签证。”汉斯说,“你们有办法快速办理吗?”

一周后,临深市,长风厂区。

汉斯走下商务车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里……太破了。”他看着老厂区的苏式建筑,用英语说,“你们就用这种地方,造新能源车?”

吴坤干笑:“正在改造。”

汉斯没再说话,拎着箱子径直走向三号车间。老马已经等在门口,看到汉斯,眼圈一下就红了。

“汉斯老师……”老马用生涩的德语说。

汉斯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老马,然后点点头:“马,你老了。”

“您也老了。”老马笑出眼泪。

汉斯摆摆手:“带我去看那条线。”

车间里,焊装线已经初步清理过,但依然显得陈旧。汉斯绕着线走了一圈,手指在机器人臂上轻轻敲击,侧耳听回音。

“第六号,编码器。”他头也不回地说。

周伟立刻点头:“对,我们检测出故障了。”

“不是故障。”汉斯打开随身带的箱子,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是安装的时候,有个学徒工把电缆走错了位置,导致编码器长期过热。这个问题,从1998年这条线投产就有。”

他熟练地拆开机器人底座的面板,果然,里面有一束电缆贴着发热部件走线,绝缘皮已经老化发硬。

“所以不是换编码器,”周伟恍然大悟,“是重新走线?”

“换了编码器,三个月后还会坏。”汉斯已经拿出热风枪和新的线缆管,“给我两个人,今天下午就能改完。”

说完他就开始干活,完全没把自己当客人。

接下来的三天,汉斯住在厂区简陋的招待所里——其实就是以前的职工宿舍改的,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卫生间是公用的。

吴坤很过意不去:“汉斯先生,我们给您订市区的酒店……”

“不用。”汉斯头也不抬,正在纸上画控制系统改造图,“我每天早七点到车间,晚九点回宿舍。住市区,路上要浪费两小时。时间宝贵。”

他真就这么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汉斯准时出现在厂区食堂,跟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他学会了用中文说“馒头”“稀饭”“茶叶蛋”,虽然发音古怪,但食堂阿姨特别喜欢这个德国老头,每次都给他多盛一勺菜。

白天在车间,汉斯是绝对的权威。

“这里,焊缝轨迹要改。”他指着编程界面,“你们新车型的侧围是铝合金,焊接热输入必须比钢车身低百分之三十。原程序是针对钢的,直接用会烧穿。”

周伟的团队跟着他学,笔记本记满了厚厚一本。

但汉斯脾气确实倔。

有一次,周伟手下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小陈,在调整焊接参数时,自作主张改了一个值。汉斯发现后,当场发火。

“谁让你改的?!”老头英语德语混着吼,“这个参数我调了三天!你知道铝合金的导热系数是多少吗?知道焊接速度对晶粒度的影响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乱动?!”

小陈被骂得脸通红。

周伟赶紧过来打圆场:“汉斯先生,小陈也是想优化……”

“优化?”汉斯瞪着眼,“你们华国人有句话,叫‘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你们现在连‘然’都不知道,就想跳级到‘优化’?”

他指着那台机器人:“这条线,我参与了从设计到安装调试的全过程。每一个螺丝的扭矩值,每一段程序的注释,我都记得。你们要改,可以,但必须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设计。”

小陈低下头:“对不起。”

汉斯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年轻人,我不是针对你。造车这件事,特别是焊接——焊缝质量决定车身安全。一辆车开在路上十年,风吹日晒,颠簸震动。如果焊缝有瑕疵,可能第五年就开始开裂。那是会死人的。”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去,把铝合金焊接工艺手册,第三章到第五章抄一遍。抄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这个参数不能改。”

小陈用力点头:“好!”

那天晚上九点,汉斯从车间回宿舍,路过技术办公室时,看到小陈还在里面抄书。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放在小陈桌上。

“补充能量。”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小陈愣了下,眼圈突然红了。

半个月后,焊装线的核心问题基本解决。

汉斯却提出了一个更麻烦的要求:“视觉检测系统,必须和plc深度集成。现在的方案只是简单对接,漏检率会很高。”

周伟苦笑:“汉斯先生,那家岛国公司提供的接口协议就是那样,他们说系统不开放……”

“那就逼他们开放。”汉斯说得很干脆,“告诉他们,如果不开放协议,这条线就无法保证焊接质量。如果无法保证质量,星火的长风汽车项目就可能延期。如果延期——”

他看着周伟:“你们的林总,会去找他们麻烦吗?”

周伟想了想林烨的风格,点头:“会,而且会很麻烦。”

“那就这么告诉他们。”汉斯说,“我今天晚上写一封技术风险分析报告,你们翻译成日文和英文,发给那家公司,抄送他们的全球ceo。”

他说干就干,当晚宿舍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报告发出,第三天,岛国公司亚太区的技术总监亲自飞来临深。

谈判室里,岛国代表还在坚持:“穆勒先生,我们的系统是封闭架构,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汉斯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1999年的邮件记录:“1999年11月3日,你们公司当时的首席工程师田中宏,在德国焊接学会的年会上,亲口对我说——‘未来我们的视觉系统,会采用模块化开放接口’。这是当时的会议纪要,需要我找证人吗?”

岛国代表脸都绿了。

最终,在汉斯拿出一份又一份历史技术文档的压力下,岛国同意提供深度接口协议,并派工程师协助集成。

协议签完那天晚上,吴坤在厂区旁边的小餐馆请汉斯吃饭。

几杯啤酒下肚,汉斯的话多了起来。

“吴,”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吴坤摇头。

“因为我妻子。”汉斯看着酒杯里的泡沫,“她是癌症去世的。最后那半年,我辞了工作,每天陪她。她疼的时候,我就握着她的手,给她讲我以前设计过的生产线。”

“她总是说:‘汉斯,你那些机器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还在工作吧?它们还在造汽车,那些汽车载着人们去上班,去旅行,去见他们爱的人。’”

老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她走后,我就退休了。儿子让我去柏林,我不想去。每天在家里,看着那些老图纸,想着她的话。”

“然后你们来了。”他看着吴坤,“你说,那条线关系到三千个工人的饭碗。我就想……如果那条线调好了,就能造出好车。那些车,会载着人去见他们爱的人。”

“就像我妻子说的那样。”

餐馆里很吵,隔壁桌的工人们在划拳。

汉斯安静地坐在那里,七十一岁的德国老头,在异国他乡的小餐馆里,眼睛有点红。

吴坤举起酒杯:“汉斯先生,我敬您。”

汉斯和他碰杯,然后说:“还有件事。”

“您说。”

“那条线的plc系统,虽然勉强能用,但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技术了。”汉斯认真地说,“我建议你们,用星火自己的玄武芯片,重新设计一套控制系统。”

周伟眼睛一亮:“您是说……”

“我看了你们玄武芯片的资料,算力足够。”汉斯说,“我可以帮你们设计硬件架构,编写底层驱动。但控制算法,需要你们自己开发——毕竟,你们最了解自己要焊什么样的车。”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多留几个月。”

吴坤和周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工资……”吴坤试探着问。

汉斯摆摆手:“包吃住就行。我退休金够花。但是——”他指了指窗外的厂区,“给我在车间旁边腾个小房间,我要能看到生产线。另外,每周让我去一次市区,我要吃……那个叫什么?火锅?”

吴坤大笑:“没问题!天天吃都行!”

那天晚上,汉斯回到宿舍,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在德国工厂里,背景就是那条焊装线。

他把照片贴在宿舍墙上,轻声说:

“玛丽,那条线又活了。在很远的地方,但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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