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飞临深的航班上，头等舱。
施泰因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报告来自欧罗巴内部的技术评估委员会，标题刺眼：
《关于星火“自修复固态电解质”技术的初步评估及应对建议》
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写着：
“……该技术如属实，将使固态氢电芯循环寿命提升一个数量级，并大幅降低因物理损伤导致的安全风险。一旦实现量产，将彻底改写动力电池行业竞争格局。建议：不惜代价获取技术授权或深度合作。”
“不惜代价”。
这四个字在欧罗巴的技术评估报告里，十年没出现过了。
上一次用这个词，是评估特斯拉的电池管理技术。
施泰因合上报告，闭上眼睛。
他知道董事会现在是什么状态——一半人兴奋，一半人恐慌。
兴奋的是，“不死鸟”技术如果用在“追光者”上，那这款车就真的无敌了。五万次循环寿命，意味着电池可以和车辆同寿命，终身免维护。这会是燃油车都做不到的事。
恐慌的是，技术掌握在星火手里。而星火……越来越难控制了。
三个月前，合资公司谈判时，星火还只是个技术提供方，需要借欧罗巴的渠道和品牌。
三个月后，“追光者”在华国市场一炮而红，星火有了自己的市场底气；“百城千站”计划启动，星火在构建自己的能源网络；“不死鸟”技术突破，星火有了下一代王牌。
筹码在增加，天平在倾斜。
飞机开始下降，临深的天际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施泰因想起上飞机前，董事长的电话：“卡尔，这次去，底线是可以开放我们的底盘平台技术、电子电气架构、甚至部分自动驾驶源代码。但核心要求不变——技术共享，共同开发。”
“如果对方坚持要主导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给他们主导权。但我们要确保，至少在合资公司里，有足够的制衡。”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欧罗巴准备让步了。
为了“不死鸟”，他们愿意放下百年车企的骄傲。
星火总部。
林烨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死鸟”中试生产线第一次试产的数据报告，眉头紧锁。
“参数还是不稳定。”他对视频里的崔明远说，“第七批样品的修复效率掉到65了。”
屏幕里，崔明远在实验室，背景是嗡嗡作响的设备：“工业化放大就是会遇到这种问题。实验室里01克的样品，可以精确控制每一个参数。但生产线上一次投料就是一百公斤，温度场、浓度场、反应速率……都会有偏差。”
“需要多久能稳定？”
“最少三个月，六批试产。”崔明远很谨慎，“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如果中间再出问题……”
他没说完，但林烨懂。
上次黑客入侵事件虽然解决了——保安抓住了那个陌生访客，是个被收买的内部工程师，已经被警方带走——但暴露出的安保漏洞，让所有人后怕。
“安保升级方案批了。”林烨说，“新的门禁系统、监控系统、网络安全系统，这周全部到位。生产线人员重新审查，涉密岗位全部换人。”
“好。”
挂了视频，陈薇敲门进来。
“施泰因的航班落地了，直接来公司。他这次只带了一个助理，连律师都没带。”
“看来是想谈实质的。”林烨合上电脑，“会议室准备好。把‘不死鸟’的测试数据整理一份——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给他们看看实力。”
“要叫李文吗？”
“叫上。还有周伟，他从日内瓦回来了，正好也在。技术上的问题，他更清楚。”
半小时后，会议室。
施泰因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林，这次我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他开门见山，把欧罗巴董事会决议的复印件推过来，“董事会授权我，可以开放以下技术作为交换。”
林烨拿起文件看。
清单很长：
1 欧罗巴最新一代电动底盘平台（eea20）全套技术文档；
2 线控转向、线控制动系统源代码；
3 自动驾驶感知-决策-控制全栈技术方案；
4 整车热管理系统的核心算法；
5 车云一体化服务架构；
每一项都是欧罗巴压箱底的东西。
尤其那个eea20平台，是欧罗巴投入了三十亿欧元研发的下一代电子电气架构，号称“汽车的大脑和神经系统”。之前连博世、大陆这样的核心供应商，都只能接触到局部接口。
“条件呢？”林烨放下文件。
“成立‘下一代技术联合研发中心’。”施泰因说，“星火出‘不死鸟’技术，欧罗巴出以上清单的所有技术，共同开发下一代固态氢动力系统。研发成果知识产权共享，商业化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股权结构？”
林烨没说话，看向周伟。
周伟开口了：“施泰因先生，eea20平台是基于域控制器的架构，而我们的bs和电驱系统，是需要深度融入这个架构的。的股权，在技术路线决策上就会很被动。”
“所以需要设计制衡机制。”施泰因早有准备，“比如，重大技术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这样你们虽然股权少，但有否决权。”
“但日常运营呢？”陈薇问，“研发中心的总裁、cto这些关键职位……”
“可以约定，第一任总裁由欧罗巴提名，cto由星火提名。之后每三年轮换。”
谈判进入细节。
林烨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
他注意到，施泰因这次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
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
“施泰因，”林烨最终说，“清单上的技术，我们要先做技术验证。不是不相信欧罗巴，是商业合作的惯例。”
“可以。”施泰因点头，“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个简化版的eea20开发套件，你们的技术团队可以基于这个做适配开发。”
“另外，”林烨继续，“‘不死鸟’技术现在还处在中试阶段，离量产还有距离。如果我们把还不成熟的技术拿出去合作，对双方都不负责。”
“那您的意思是？”
“分阶段合作。”林烨说，“第一阶段，欧罗巴开放部分技术，星火基于这些技术做适配开发，为‘不死鸟’的量产做准备。这个阶段，不涉及‘不死鸟’核心技术的转移。”
“第二阶段呢？”
“等‘不死鸟’实现稳定量产，我们再来谈真正的技术交换。”林烨看着施泰因，“这样对双方都公平——你们不会拿到一个半成品技术，我们也不会在技术不成熟时就交出底牌。”
施泰因沉思良久。
这个方案很稳妥，但也意味着合作进度会慢下来。
董事会那边……会接受吗？
“我需要请示。”他最终说。
“请便。”林烨微笑。
施泰因去外面打电话。
会议室里，周伟小声问：“林总，咱们真要把‘不死鸟’技术拿出来合作？”
“不是拿出来，是交换。”林烨纠正，“而且是有条件的交换。施泰因清单上那些技术，对我们也很重要。eea20平台、线控系统、自动驾驶……这些靠我们自己研发，至少需要五年时间，还要花几百亿。”
“但核心技术……”
“放心。”林烨压低声音，“‘不死鸟’的核心是材料配方和制备工艺。这些我们可以拆开——配方我们自己掌握，生产工艺可以合作开发。就像做菜，菜谱在我手里，他们只能帮忙切菜。”
陈薇笑了：“你这比喻……”
“话糙理不糙。”林烨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施泰因这次的态度，很说明问题。”
“什么问题？”
“欧罗巴急了。”林烨分析，“他们看到了‘追光者’的市场成功，看到了固态氢的潜力，但也看到了危机——如果不尽快掌握下一代技术，等星火把‘不死鸟’做成熟了，他们的筹码就更少了。所以现在他们愿意用最核心的技术来换。”
正说着，施泰因回来了。
“董事会同意了分阶段方案。”他说，“但有一个补充条件。”
“请讲。”
“第一阶段，我们需要派驻一个技术团队，进入‘不死鸟’的研发项目组。不接触核心机密，但需要了解整体进展，以便我们那边做技术对接。”
林烨想了想：“可以。但人员名单我们要审核，进出实验室要遵守我们的保密规定。”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林烨站起来，“具体协议，让法务团队去细化。一周时间，够吗？”
“够。”
双方握手。
这次握手，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是星火需要欧罗巴，现在是相互需要。
甚至……欧罗巴需要星火更多一点。
送走施泰因，林烨把核心团队叫到办公室。
“事情定了。”他开门见山，“‘不死鸟’项目要加速。崔老那边，需要什么支持，全力满足。周伟，你负责和欧罗巴的技术对接，原则就一条——核心技术不出实验室，但开发接口可以开放。”
“明白。”
“陈薇，合资公司二期的事情，你继续推进。施泰因这次的让步，会让我们在合资公司的话语权更大，要抓住机会。”
“好。”
“另外，”林烨顿了顿，“秦风那边有消息吗？关于黑客入侵的事。”
李文回答：“警方审出来了，那个工程师是被巨象收买的。但他们很谨慎，用的是虚拟货币支付，中间经过了四五层转手，很难追溯到巨象高层。”
“意料之中。”林烨冷笑，“巨象现在明的不敢来，就来暗的。安保要再加强，特别是‘不死鸟’实验室和中试生产线。”
“已经在做了。”
散会后，林烨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
夕阳西下，京海的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手机震动，是崔明远发来的消息：
【林总，第七批样品的问题找到了。是反应釜的温控系统有05度的偏差，已经调整。第八批正在投料，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林烨回复：【辛苦了。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熬不动了，老了。但看到数据出来，就睡不着。】
林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这就是技术人的执着。
为了05度的偏差，可以几天不睡。
为了一个数据，可以推翻重来几十次。
但也正是这种执着，才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手机又震了，是周老。
“小林子，‘不死鸟’的事我听说了。”周老声音里带着笑，“干得漂亮。”
“您消息真灵通。”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周老顿了顿，“不过你得小心点，现在盯着你们的人，不止欧罗巴、巨象了。”
“还有谁？”
“汽车行业的老牌巨头，石油系统的利益集团，甚至……一些国家层面的人。”周老语气严肃，“‘不死鸟’技术如果真成了，动摇的不只是一个行业，是整个能源格局。会有人睡不着觉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老说，“下个月在华盛顿有个全球能源创新峰会，主办方想邀请你。我建议你去，但要多带几个人。”
“去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但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看到，华国的新能源技术，不是威胁，是机会。”周老说，“有些话，你来说，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说，更有说服力。”
“好，我去。”
挂了电话，林烨在日历上标出这个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