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屏住呼吸。
测试腔内，被刺穿的电芯静静立着。外壳的破口处，能隐约看见内部材料——那是崔明远团队花了两年时间研发的新型固态电解质材料，代号“不死鸟”。
三十秒。
电压继续缓慢下跌：28、27、265……
温度开始回落。
一分钟。
电压曲线在265伏稳住了。
“自修复开始。”崔明远声音发紧。
监控屏幕上，电芯内部的红外热成像图开始变化——破损区域周围的材料温度微微升高，流动性增强，慢慢流向破损处。像伤口愈合时的肉芽组织，一点点填补缺口。
这个过程持续了八分钟。
然后，电压曲线开始回升。
265、27、275……
“修复完成！”助理忍不住喊出来。
测试腔外的实验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但崔明远没动。
“第二次针刺。”他说。
“崔老，第一次已经……”
“执行命令。”
助理咬咬牙，操作机械臂。
第二根探针刺入电芯，位置离第一次的破口只有两毫米。
同样的过程重复：电压下跌，温度上升，然后自修复启动。
这次用了九分钟。
电压恢复到28伏。
“第三次。”崔明远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第三针。
这次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去——太残忍了，像对已经受伤的生命反复折磨。
但崔明远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第三次自修复，用了十一分钟。
电压恢复到275伏。
“第四次。”
“崔老！”助理手在抖，“样品已经……”
“刺。”
第四针。
这一次，电压跌到25伏后才开始回升。修复用了十五分钟，最终电压停在26伏。
崔明远终于抬手：“停。”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崔明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戴上时，镜片后面有光在闪。
“数据记录。”嘶哑，“第一次修复，效率98；第二次，95；第三次，88；第四次，76。循环寿命预估……”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数字：“五万次。”
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万次循环。
目前最先进的固态氢电芯，循环寿命是三千次。特斯拉最新的4680电池，标称循环寿命是一千次。
五万次是什么概念？
一辆车开一百万公里，按每次充氢跑五百公里算，也只需要两千次循环。五万次，够这辆车从地球开到月球再开回来。
“崔老，”助理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成了？”
“成了。”崔明远缓缓坐倒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实验室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跳起来，有人哭了。
两年，七百多天，一万七千个小时。
失败了多少次？记不清了。材料配比错一次，废一批样品；工艺参数差一点，废一炉材料；测试数据异常，整个方向推倒重来。
崔明远有本笔记本，记满了失败记录。去年最绝望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也许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没停。
团队也没停。
现在，他们走通了。
“崔老，要给林总打电话吗？”助理擦着眼角问。
崔明远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打。”他说，“这种消息，不能等。”
---
林烨被手机震动吵醒时，才睡了不到两小时。
昨天“追光者”交付的庆功宴开到半夜，又处理了那个行车记录仪视频的后续——警方已经介入，初步判断是人为破坏，但还没抓到人。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崔明远。
心里一紧，立刻接起来：“崔老，出什么事了？”
“林总，”崔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烨听出了那种压抑的激动，“‘不死鸟’……成了。”
林烨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
“成了是什么意思？”
“单体电芯，四次针刺，四次自修复。循环寿命预估五万次。”崔明远顿了顿，“林总，我们可以开始做下一代电池了。”
林烨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京海的灯火稀稀疏疏。
他想起两年前，崔明远第一次跟他提“自修复材料”的构想。当时会议室里很多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材料怎么能自己修复？又不是生物组织。
但林烨批了预算，批了团队，批了实验室改造。
他说：“崔老，我相信科学有奇迹。你去做，钱不够跟我说，人不够我给你招。”
两年，两亿投入，三十多人的团队。
现在，奇迹来了。
“崔老，”林烨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过去。”
“不用，您休息……”
“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电话，林烨轻手轻脚下床。陈薇已经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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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成了。”林烨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去趟实验室。”
陈薇也清醒了：“真的？！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实验室时，崔明远团队所有人都还在。
没人睡得着。
那个经历了四次针刺的电芯样品被小心地放在展示台上，像一件圣物。外壳上四个细小的针孔清晰可见，但内部，已经完成了自我修复。
林烨拿起样品，入手沉甸甸的。
“林总，小心……”助理下意识提醒。
“没事。”林烨仔细看着那些针孔，“它要是这么容易出事，就不叫‘不死鸟’了。”
崔明远把测试数据投影出来，一项项讲解。
林烨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全部听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崔老，”林烨看向老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需要建中试生产线。”崔明远早就想好了，“实验室制备的样品，和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产品，是两码事。我们需要验证规模化制备的可行性，优化工艺，降低成本。”
“要多少钱？多长时间？”
“中试线，初步预估八千万，半年。如果顺利，一年后可以建第一条量产线，投资大概五个亿。”
林烨算了算账。
星火现在资金不算宽裕——“百城千站”计划刚启动，五百亿的总投资，第一期就要一百亿；“追光者”虽然开始交付，但回款需要时间；电网调峰项目还在投入期……
但“不死鸟”太重要了。
下一代电池技术，五万次循环寿命，自修复能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电动车的电池可以做到和车辆同寿命，终身不用更换。
意味着储能电站的维护成本大幅降低。
意味着固态氢技术的护城河，又加深了十米。
“批了。”林烨做了决定，“八千万，明天拨款。中试生产线，你亲自盯。”
崔明远重重点头。
“另外，”林烨补充，“专利申请要马上启动。国内国际，所有相关专利，全部覆盖。‘不死鸟’的技术细节，列入公司最高机密，接触人员要签保密协议，实验室安保升级。”
“明白。”
陈薇在旁问：“林烨，这事……要对外公布吗？”
“暂时不。”林烨摇头，“等中试生产线跑起来，等我们拿到足够多的数据，等量产方案成熟了，再公布。现在说出去，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欧罗巴那边呢？”陈薇问，“合资公司的研发中心……”
“暂时不纳入。”林烨很坚决，“‘不死鸟’技术，要握在自己手里。等我们完全掌握了，再考虑授权或者合作。”
他说完，看向实验室里所有研究人员。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都亮着。
“各位，”林烨说，“我知道这两年，大家过得不容易。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很多人劝崔老放弃，劝我砍掉这个项目。但我们坚持下来了。”
他顿了顿：“为什么坚持？因为我相信，也请大家相信——我们做的东西，会改变这个世界。会让汽车不再有电池焦虑，会让储能变得更安全，会让清洁能源真正普及。这些听起来像大话，但今天，‘不死鸟’证明了，这不是大话，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实验室里很安静。
“所以，请大家继续坚持。”林烨说，“接下来的中试、量产，会有新的困难。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曙光，剩下的路，无论如何要走完。”
有人开始鼓掌。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崔明远背过身，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崔老，辛苦了。”
“不辛苦。”崔明远摇头，“能做出来，就不辛苦。做不出来……那才叫辛苦。”
这话说得很崔明远。
林烨笑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对星火来说，新的时代，也许真的要来了。
---
三天后，中试生产线的设计图出来了。
崔明远团队选了京海郊区一个旧厂房改造，离星火总部三十公里，位置隐蔽，安保条件好。
林烨亲自去看了选址，当场签字。
八千万资金当天到账。
施工队第二天就进场。
与此同时，法务部启动了全球专利申请。专利律师团队通宵工作，写出了第一版专利交底书，涵盖了材料配方、制备工艺、修复机理、应用场景……一共七十二项专利。
李文拿着厚厚的专利文件找林烨签字时，感慨道：“林总，这些专利如果都授权了，未来十年，全球氢能电池行业都得给我们交钱。”
“专利费是小事。”林烨边签字边说，“关键是话语权。谁掌握核心技术，谁制定游戏规则。”
“您说得对。”
签完字，林烨忽然问：“那个行车记录仪视频的调查，有进展吗？”
李文脸色一正：“警方锁定了嫌疑人，是京海本地的一个汽修厂老板。但他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审讯时他咬死说是‘个人测试’，不承认受人指使。”
“能查到资金往来吗？”
“正在查，但很隐蔽，用的是境外虚拟货币。”
林烨皱眉：“让秦风也查一下。巨象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很安静。”李文说，“安静得反常。按理说‘追光者’交付这么成功，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但现在……像在憋大招。”
“那就小心点。”林烨说，“越是安静，越可能有问题。”
正说着，陈薇敲门进来。
“林烨，欧罗巴的施泰因来了，在会议室。说想谈谈……下一代技术合作。”
林烨和李文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他知道‘不死鸟’了？”李文问。
“应该不知道。”陈薇摇头，“但他肯定听到了风声。我们的专利申请一提交，国际专利数据库就会有记录。虽然看不到细节，但专利名称和摘要会公开。”
“那就去见见。”林烨站起来，“看看他们想怎么合作。”
会议室里，施泰因这次只带了一个助理。
“林，”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在申请一批新材料专利。和固态氢有关？”
“研发总有进展。”林烨含糊回答。
“能透露一点吗？合资公司那边，二期研发中心马上就要启动了。如果你们有新技术，应该纳入合作框架。”
“现在还早。”林烨微笑，“实验室阶段的成果，离商业化还有距离。等我们验证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和合资公司讨论。”
施泰因盯着林烨看了几秒：“林，我们是合作伙伴。有新技术，应该共享。”
“共享的前提是价值对等。”陈薇接过话，“施泰因先生，欧罗巴有什么对等的技术可以交换吗？”
施泰因顿了顿：“整车集成技术、底盘调校、自动驾驶……这些欧罗巴都有深厚积累。”
“但这些不是核心技术。”林烨说，“施泰因，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不死鸟’技术如果真成了，会是颠覆性的。它值什么价，你我都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施泰因反而放松了。
“好，那就谈交易。”他说，“欧罗巴愿意出资五亿欧元，购买‘不死鸟’技术的独家授权。只用于‘追光者’及后续车型。”
“五亿欧元买独家？”林烨笑了，“施泰因，这个技术如果授权给全球所有车企，一年就不止五亿。”
“但你们做不到。”施泰因很现实，“星火没有全球渠道，没有品牌影响力。只有和欧罗巴合作，这项技术才能快速推向全球高端市场。”
“那就一起做。”林烨说，“欧罗巴出钱出力，星火出技术。成立新公司，共同开发，共同受益。”
“股权比例呢？”
施泰因摇头：“董事会不可能同意。”
“那就等他们同意再说。”林烨站起来，“施泰因，‘不死鸟’技术，星火不会贱卖。要么一起做，要么我们自己做。你们考虑吧。”
谈判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