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国际标准化组织大楼，三楼会议室。
窗外是深秋的日内瓦湖，湖水蓝得像宝石，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心思看风景。
长条桌围坐着二十几个人，来自十二个国家。桌上摆着英、法、中三种语言的会议文件，投影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标准草案的封面：
氢燃料电池电动汽车——固态氢储存系统安全测试标准
第一部分：总则
周伟坐在华国代表团的位置上，西装笔挺，但袖口不经意露出的衬衫皱褶，透露出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会议主席是个瑞典老头，叫汉森，戴着老花镜，敲了敲桌子：“各位，这是第三轮工作组会议。今天我们讨论第437条——过充保护测试的触发阈值。”
他看向周伟：“周先生，贵方在上一轮意见反馈中，建议将触发阈值从额定电压的110提高到115。理由是固态氢系统有更好的电压耐受性。能否详细说明？”
周伟站起来，走到台前。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来自巨象电子代表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叫詹姆斯的美国人，此刻正抱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周伟开口，英语流利，“我们建议提高阈值，是基于超过两万次实际测试数据。”
他点开平板电脑，数据图表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星火科技在过去三年做的过充测试。横轴是过充电压比例，纵轴是系统响应时间。”一条绿色曲线，“在110阈值时，bs的平均响应时间是72毫秒。时，响应时间反而缩短到58毫秒。”
“为什么？”一个德国代表问。
“因为我们的bs算法是自适应的。”阈值时，系统会优先进行小电流泄放，试图在不触发紧急切断的情况下解决问题。这个过程需要时间。，系统判定风险等级提高，会直接切断主回路，响应更快。”
詹姆斯嗤笑一声：“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把安全阈值提高，反而更安全？这逻辑很华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周伟没生气，继续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同时进行的温度监测数据。”热成像图，“在110过充持续10秒后，固态氢罐体表面温度上升了8度。过充情况下，因为系统在1秒内就切断了电路，温度只上升了2度。”
他看向詹姆斯：“詹姆斯先生，您是做电池安全的专家。应该知道，在热失控风险中，时间比温度更重要。早一秒切断，就少一分危险。”
詹姆斯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汉森主席翻看文件：“但提高阈值，意味着系统要在更高电压下工作。这对其他部件——比如电芯、连接器、线束——的要求也提高了。”
“这正是我们要强调的。”周伟切换页面，“固态氢系统是一个整体。我们的电芯材料、连接工艺、线束规格，都是按照这个阈值设计的。如果标准强制采用更低的阈值，反而会导致系统在设计上过度保守，增加不必要的成本和重量。”
“有数据支撑吗？”日本代表问。
“有。”周伟早有准备，“这是星火与欧罗巴合作开发的‘追光者’车型的数据。阈值设计的电池包，重量比传统方案轻了12，成本低了7。而这些节省的重量和成本，又被用于加强其他安全措施——比如增加了额外的物理隔离层。”
他放出一张结构图：“如果强行采用110阈值，这些优化就做不了。最终结果可能是——一个更笨重、更昂贵、但不一定更安全的系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代表们交头接耳，翻看手里的资料。
汉森主席看向詹姆斯：“巨象电子作为上一版标准的主要起草方，有什么意见？”
詹姆斯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认为，安全标准应该保守。的阈值沿用了几十年，经过了数亿台车辆的验证。现在因为一家公司的新技术，就要提高阈值……风险太大。”
“但技术会进步。”周伟接过话，“詹姆斯先生，五十年前汽车还没有安全带，三十年前还没有abs。如果标准永远不更新，那我们现在开的车，可能连安全气囊都没有。”
“这是偷换概念……”
“这是实事求是。”周伟声音提高，“标准的作用，是保证安全，不是阻碍创新。如果一项新技术能证明自己更安全，标准就应该为它让路，而不是让新技术削足适履，去适应旧标准。”
话说得有点重。
詹姆斯脸色难看。
汉森主席敲敲桌子：“好，技术争论先到这里。我们投票。的，请举手。”
周伟第一个举手。
华国代表团另外两人也举手。
岛国代表犹豫了一下，举了。
棒子国代表没动。
鸥洲几个国家的代表交头接耳后，陆续有三人举手。
镁国代表詹姆斯没举，他旁边的加拿大代表也没举。
汉森数了数：“七票赞成，五票反对，四票弃权。通过。，写入标准草案。”
周伟心里松了口气。
这是今天通过的第六个争议条款。
过去三天，二十七个技术条款，他一个接一个地争。有些赢了，有些输了，有些妥协了。
但最重要的几条——包括这个阈值——都拿下了。
会议进入午休。
代表们陆续离场。周伟收拾文件时，詹姆斯走过来。
“周先生，很精彩的表演。”詹姆斯语气不善，“但你别高兴太早。这还只是工作组层面。到了技术委员会投票，再到全体成员投票……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周伟抬头看他，“但至少，我们让这条路有了可能。”
“可能？”詹姆斯冷笑，“知道为什么巨象要反对你们吗？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你们太……aggressive。你们想用一套标准，就把整个产业的话语权抢过去。这不可能。”
周伟合上电脑：“詹姆斯先生，标准不是话语权，是事实权。谁的技术更先进，谁的数据更扎实，谁就应该主导标准。如果巨象觉得我们aggressive，那你们也可以拿出更好的技术、更好的数据。我们公平竞争。”
“公平？”詹姆斯像听到笑话，“周，你还年轻。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有些位置，不是靠技术就能坐上去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
周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工，”代表团里的年轻技术员小刘走过来，小声说，“那镁国人……说话真难听。”
“正常。”周伟拍拍他的肩，“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总不能指望他们鼓掌欢迎。”
“但咱们真能成吗？我听说，巨象在游说很多小国家投反对票。”
“游说是他们的权利。”周伟拿起文件，“我们的任务是把技术讲清楚，把数据摆明白。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到岛国代表团的负责人，一个叫松本的中年人。
“周先生，”松本用英语说，“刚才的发言很精彩。我们曜日集团……对固态氢技术也很感兴趣。”
周伟心里一动：“松本先生的意思是？”
“标准通过后，技术推广会加快。”松本递过名片，“希望有机会合作。”
周伟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随时欢迎。”
简单寒暄后，松本离开。
小刘小声说：“周工，岛国人这是……示好？”
“是观望。”周伟看得明白，“他们看到标准可能要通过了，在提前布局。如果固态氢真成了国际标准，岛国那套高压气氢的技术路线，就会被边缘化。他们得找后路。”
“那我们要合作吗？”
“合作可以，但不能让步。”周伟说，“核心技术不能给，市场可以一起做。但这话，得等标准真正通过了再说。”
回到酒店，周伟给林烨打电话汇报进展。
国内是晚上十点，林烨还在办公室。
“今天通过了六个关键条款，包括过充阈值。”周伟说，“但巨象的人放话，要在技术委员会层面阻击我们。”
“意料之中。”林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们那边还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更多国家的测试数据。”周伟说，“现在我们的数据主要来自华国和鸥洲。如果能拿到东南亚、中东、非洲的实测数据，说服力会更强。”
“我让秦风去协调。‘百城千站’计划启动后，我们会在海外建示范站，到时候数据就有了。”
“另外……”周伟犹豫了一下，“我怀疑巨象在私下收买小国家的代表。今天投票时，有两个国家明明之前表态支持，今天突然弃权了。”
林烨沉默了几秒：“这事交给我。你在那边专心技术，政治上的事，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周伟站在酒店窗前。
手机震动，收到林烨发来的消息：
【刚收到消息，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决定，把我们的标准作为华国国家标准先行发布。这样在国际谈判时，我们就有国家标准备书了。】
周伟精神一振。
这步棋走得妙。
如果国际标准通不过，至少华国自己的标准先立起来。以华国市场的体量，一旦形成事实标准，国际组织也不得不重视。
他回复：【太好了。下一轮会议三天后，我们就有底气多了。】
林烨又发来一条：
【周伟，辛苦了。但更辛苦的还在后面。标准通过只是第一步，要让全世界接受，还得靠一辆辆跑在路上的车，一座座建起来的充电站。】
三天后，工作组最后一次会议。
詹姆斯带来了新的反对意见——这次是针对固态氢材料的长期循环寿命数据。
“星火提供的数据是三千次循环后衰减15。”詹姆斯展示巨象自己的测试报告，“但我们的实验室复现测试显示，衰减达到22。我们认为，标准中应该加入更严苛的循环寿命要求。”
周伟早有准备。
“标准工况，室温25度，充放电倍率1c。”
“那我们提供的数据，”周伟调出文件，“是基于实际用车工况——包括高温、低温、快充、慢充、振动、冲击的综合测试。标准工况测，我们的衰减只有10。”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固态氢的衰减曲线和锂电池不同。锂电池是线性衰减，固态氢在前期衰减较快，但后期会趋于平稳。我们的数据显示，五千次循环后，衰减只有25，而同等条件下的锂电池，衰减已经超过40。”
“五千次数据在哪里？”詹姆斯追问。
“在这里。”周伟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星火与华国汽车工程学会联合做的五年实车测试报告。五辆测试车，累计跑了五百万公里，最老的一台已经完成五千两百次循环。数据经过第三方机构认证。”
他把认证报告投影出来。
白纸黑字，盖章签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詹姆斯盯着那些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汉森主席仔细看了报告，然后说：“如果没有其他异议，关于循环寿命的条款，按星火的数据设定。”
“我反对！”詹姆斯站起来，“这些数据都来自华国机构，缺乏国际公信力！”
“那么，”周伟平静地问，“巨象愿意出资，组织一次全球多国参与的联合测试吗？测试车辆、测试费用我们都可以承担。只要测试方案公平公正。”
詹姆斯噎住了。
联合测试？那不等于给星火做全球宣传？
“我……我们需要考虑。”
“那就等你们考虑好了再说。”汉森主席一锤定音，“条款先按现有数据设定。如果后续有新的可靠数据，可以申请修订。”
最终投票时，这个条款以九票赞成、三票反对通过。
会议结束，标准草案的所有技术条款全部确定。
接下来，草案将提交给技术委员会审议。
周伟收拾东西时，汉森主席走过来。
“周先生，”老人难得露出笑容，“你们团队准备得很充分。这是我主持过最……激烈的标准讨论。”
“谢谢主席。”周伟说，“我们只是想把事实讲清楚。”
“讲清楚了。”汉森看着他，“但接下来的路更难。技术委员会里，很多人不看数据，看政治。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有准备。”
“那就好。”汉森拍拍他的肩，“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