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刚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老赵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得晃眼。
“林总！快看新闻！”
林烨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推送的官方新闻通稿，标题朴素但分量极重：
《国家发改委、工信部、科技部联合印发〈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目录（2017年版）〉》
他快速下滑，手指在某个段落停住。
“……在‘新能源与智能汽车’大类下，新增‘固态氢储能与动力技术’，作为重点支持和培育方向。将在研发投入、标准制定、市场应用、国际合作等方面给予政策支持……”
文字很短，不到一百字。
但林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什么时候发的？”他问。
“八点半，新闻联播刚结束就发了。”老赵激动得声音发颤，“林总，这……这是不是意味着……”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陈薇拿着平板电脑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林烨，你看这个。”
她把平板递过来，是国家能源局官网的首页。置顶公告更直接：
《关于支持固态氢储能技术示范应用的通知》
“……鼓励电网企业、能源公司、汽车制造商与技术创新企业合作，建设固态氢储能调峰示范项目。对符合条件的技术路线，在项目审批、并网接入、电价政策等方面给予优先支持……”
“还有工信部的。”陈薇又划到另一页，“把固态氢汽车列入《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推荐车型目录》，享受购置税减免和补贴。”
林烨慢慢坐回椅子上。
消息来得太突然，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
他想起两周前，在国家发改委那栋小楼里开的闭门会。郑局长、王司长，还有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们，围坐在圆桌前，听他讲技术路线，问他产业瓶颈。
当时他说：“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资金支持，是明确的政策信号。让市场知道，这条路是国家认可的，是未来方向。”
郑局长当时只是点头，没多说什么。
原来，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林总，电话！”秘书从外间探头，“国家能源局郑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林烨深吸一口气，接起座机。
“郑局长，您好。”
“小林啊，看到新闻了吧？”郑局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动作还算快吧？”
“太快了。”林烨实话实说，“我都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果断？”郑局长笑出声，“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办事慢。但有些事，该快就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小林，这份目录一公布，你们星火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了。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你们——支持的，反对的，想合作的，想使绊子的，都会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烨说，“谢谢您，郑局长。”
“不用谢我。”郑局长说，“要谢，就谢谢你们自己，把技术做到了这个水平。国家支持的是真正有未来的产业，不是面子工程。你们值得这份支持。”
挂了电话，林烨还没缓过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老。
“小林子，”周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目录看了？”
“刚看。”
“嗯。别骄傲，这才第一步。”周老说，“政策有了，接下来要看你们能不能把事做实。示范项目要做成标杆，标准制定要抓紧，国际市场……也不能放弃。”
“欧罗巴那边，”林烨提起这个就头疼，“还在僵持。”
“僵持？”周老笑了，“今天之后，他们就不敢僵持了。”
林烨一愣：“您的意思是？”
“你以为这份目录，只是发给国内企业看的？”周老意味深长，“国际社会也在盯着。华国把固态氢列为国家战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技术路线不是某个企业的‘奇思妙想’，是一个国家的产业选择。欧罗巴再傲慢，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正说着，陈薇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对林烨说：“施泰因的助理，说施泰因先生希望今天下午再开一次视频会议。”
“告诉他，可以。”林烨点头。
周老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笑着说：“你看，来了吧。记住，谈判桌上，腰杆要硬，但话别说死。给对方台阶下，也给自己留余地。”
“我明白。”
“好，那我挂了。对了，”周老最后说，“下个月有个国际氢能峰会，在东京。主办方想邀请你去做主题演讲。我建议你去。有些话，要到国际舞台上去说。”
“好，我一定去。”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几秒钟后，老赵第一个笑出来：“妈的，这下看欧罗巴那帮人还怎么嚣张！”
陈薇也笑，但很快冷静下来：“林烨，下午的视频会议，你打算怎么谈？”
林烨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的园区。
工人们正在往车上搬运“启明”的测试样件，技术员们抱着笔记本匆匆走过。远处的实验楼里，灯火通明——那是崔明远的材料团队，又在通宵攻关下一代固态氢技术。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林烨转过身，“政策给了我们底气，但我们不能仗势欺人。合作的基础还是平等互利。如果他们愿意回到正轨，我们欢迎。如果他们还想耍花样……”
他顿了顿：“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星火，和一个月前的星火，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里，施泰因和他的团队坐在慕尼黑的会议室，背景是欧罗巴的标志性鹰徽。但今天，那面鹰徽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威严了。
“林先生，下午好。”施泰因开口，语气比上次温和不少，“首先恭喜贵国将固态氢列入国家战略。这是一个明智的决策。”
“谢谢。”林烨微笑，“施泰因先生今天想谈什么？”
施泰因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于上次的补充协议草案，”他终于说，“董事会重新讨论了。我们认为，有些条款……可能需要调整。”
“哦？怎么调整？”
“关税风险分担的部分，我们可以重新设计一个比例。，欧罗巴承担70。”施泰因说，“技术共享方面，我们不再要求源代码，但希望获得更详细的系统接口文档，以及故障诊断手册。”
林烨和陈薇对视一眼。
这让步，比预想的还大。
“另外，”施泰因继续说，“董事会决定，只要北美的关税政策不实际执行，‘追光者’项目就按原计划推进。我们愿意和星火一起，游说北美相关部门，争取豁免或降低税率。”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林烨心里清楚，这不是欧罗巴突然变善良了，是那份国家战略目录起了作用。
当一个技术被一个国家列为战略方向时，它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欧罗巴可以不在乎星火这家公司，但不能不在乎华国这个市场，不能不在乎华国政府的意志。
“施泰因先生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林烨缓缓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追光者’的量产时间表，需要白纸黑字写进合同。不能再是‘视情况而定’。”
“可以。”
“第二，技术文档可以给，但必须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任何泄露，追责到底。”
“这是应该的。”
“第三，”林烨顿了顿，“欧罗巴需要在公开场合，明确承认星火的技术贡献。不能像法兰克福车展那样，模糊处理。”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
施泰因犹豫了一下：“林先生，公开宣传的侧重点，是市场部的决定……”
“那就让市场部重新决定。”林烨寸步不让，“合作是双向的。我们提供了核心技术，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承认。否则，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屏幕里，欧罗巴的几个人小声交换意见。
施泰因最终点头：“好，我会向董事会建议。”
“不是建议，是条件。”林烨强调，“这三条，是继续合作的前提。少一条，我们就不签。”
话说得很硬。
但现在的林烨，有这个底气。
施泰因沉默良久，最终说：“我需要三天时间。”
“可以。”林烨点头，“三天后，给我最终答复。”
会议结束。
关掉视频，老赵第一个拍桌子：“痛快！林总，您刚才那气势，绝了！”
陈薇却皱眉：“林烨，你说他们真的会答应吗？第三条，公开承认我们的贡献，这等于打他们自己的脸。”
“他们会答应的。”林烨很笃定，“因为现在，他们更需要我们。”
“为什么？”
“《明镜周刊》那篇报道，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欧罗巴和巨象的交易。”林烨分析，“现在舆论对欧罗巴很不利，指责他们为了商业利益打压创新。如果他们这个时候再放弃固态氢，就等于坐实了指控。但继续和我们合作，并且公开承认我们的贡献，就能洗白自己，塑造‘技术开放、合作共赢’的形象。”
陈薇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不是在让步，是在自救。”
“对。”林烨走到白板前，擦掉之前写的“欧罗巴”那条线，重新写上：
欧罗巴：重新谈判，争取有利条款。
第三天下午，施泰因的电话准时打来。
“林先生，董事会同意了您的三个条件。”施泰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新的补充协议已经发到贵公司法务邮箱。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在一周内签署。”
“好，我们会尽快审核。”
“另外，”施泰因顿了顿，“下个月在东京的国际氢能峰会，欧罗巴也会参加。古斯塔夫先生希望能在峰会上，和您共同宣布‘追光者’的量产计划。届时，我们会明确介绍星火的技术贡献。”
“可以。”林烨说，“期待与古斯塔夫先生见面。”
挂了电话，林烨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陈薇走进来，看他这样子，笑了：“谈成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