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科技总部,顶层会议室。
空气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依然压不住某种剑拔弩张的燥热。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左边是欧罗巴的谈判团,六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右边是星火团队,林烨坐在正中,陈薇在侧,法务总监李文和技术总工老赵分坐两旁。
坐在欧罗巴首席位置的是个林烨没见过的德国人,大约五十岁,银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铭牌写着:卡尔·冯·施泰因,欧罗巴集团全球副总裁,负责战略合作。
“林先生,”施泰因开口,英语带着德语的硬朗腔调,“感谢贵公司抽出时间。我想我们都清楚今天会议的目的——重新评估‘追光者’项目的合作条款。”
林烨点点头:“施泰因先生,请讲。”
施泰因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基于当前局势,欧罗巴法务和战略部门联合拟定的补充协议草案。”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核心有两点。”
“第一,关于北镁及其他潜在市场的关税风险。”施泰因点了点文件第一页,“如果因星火提供的固态氢技术导致‘追光者’被征收额外关税,因此产生的全部损失——包括关税成本、市场机会损失、品牌减值——由星火承担。上限为合同总价的300。”
李文立刻皱眉,刚要开口,被林烨抬手制止。
“第二,”施泰因继续说,“关于技术共享。欧罗巴需要获得bs核心算法的源代码,以及固态氢材料制备工艺的完整技术文档。这是为了确保在极端情况下,欧罗巴有能力独立维护和迭代系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声。
陈薇轻轻吸了口气。
老赵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林烨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那份草案,快速翻看。
条款写得很细致,很专业,也很无耻。
简单说就是:风险你担,技术你交,出了事你赔钱。
“施泰因先生,”林烨放下文件,“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请讲。”
“这份草案,是基于双方继续合作的前提,还是说,如果我不签,合作就终止?”
施泰因推了推眼镜:“林先生,我理解这个问题可能让您感到不适。但商业合作就是这样——当外部环境变化时,条款需要相应调整。欧罗巴愿意继续合作,但前提是风险可控。”
“所以是最后通牒?”林烨直接问。
“我更愿意称之为……重新找到平衡点。”
林烨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那我正式回复。”他坐直身体,“第一,关税风险条款,不可能。技术是星火的,但市场准入是欧罗巴的责任。如果贵公司连北美市场都打不进去,那是你们的商业能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施泰因脸色微沉。
“第二,技术共享条款,更不可能。”林烨一字一句,“源代码和工艺文档是星火的核心资产,是我们在华国法律保护下的知识产权。别说交给你们,就是带出华国国境,都是违法的。”
“林先生,”施泰因身后一个年轻律师忍不住插话,“合同里本来就有保密条款,我们可以签署额外的……”
“跟保密无关。”林烨打断他,“这是原则问题。我可以给贵公司最好的产品,但不能给贵公司造产品的能力。这是底线。”
施泰因沉默了几秒。
“那恐怕我们很难继续合作了。”他说,“没有风险共担机制,没有技术透明度,欧罗巴的董事会不可能批准这个项目继续推进。”
“那就终止。”林烨说得干脆,“按原合同解约条款办。该赔的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会议室里气氛彻底僵住。
欧罗巴那边几个人交换眼神,显然没想到林烨这么硬气。
施泰因盯着林烨看了半晌,忽然换了种语气:“林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您也要理解欧罗巴的难处。‘追光者’是我们第一款高端电动车,投入了数十亿欧元。现在因为技术路线的政策风险,可能导致整个项目失败。作为技术提供方,星火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
“责任?”林烨反问,“施泰因先生,一年前是欧罗巴主动找到星火,说看中了我们的固态氢技术。是你们说,要用最先进的技术打造标杆产品。现在遇到阻力了,就想把风险全甩给我们?这就是欧罗巴的合作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年前,星火刚做出第一代固态氢样品时,巨象电子的人来找过我。”林烨看着窗外京海的天际线,“他们开价五亿美金,买断专利。我拒绝了。后来曜日集团的人来了,开价八亿。我也拒绝了。”
他转过身:“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卖给他们,这项技术就会被锁进保险柜,永远不见天日。他们会用专利墙把它围起来,不让任何人用,直到有更赚钱的技术出现。”
“我选择跟欧罗巴合作,是因为你们承诺要把这个技术推向市场,要让更多人用上。”林烨走回座位,“但现在呢?遇到一点政策阻力,你们想的不是怎么一起克服,是怎么自保,是怎么把合作伙伴推出去挡枪。”
施泰因脸上有点挂不住:“林先生,这是两码事。商业决策必须考虑风险……”
“那我就告诉你们什么叫风险。”他,“真正的风险,不是北镁加25的关税,是你们因为害怕这25的关税,就放弃了一项可能改变行业的技术。是十年后,当氢能成为主流,所有人都在用固态氢的时候,欧罗巴还在抱着锂电池,想着怎么把续航从600公里提到650公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才是最大的风险——被时代抛弃的风险。”
会议室里死寂。
施泰因的几个下属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话就说到这儿。”林烨重新坐下,“草案我收下了,但不会签。如果欧罗巴决定终止合作,我接受。如果还想继续合作,那就回到原来的合同框架,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市场准入问题。但想让我们单方面承担风险、交出核心技术的念头,趁早打消。”
施泰因盯着林烨,很久没说话。
这个华国年轻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不按常理出牌,不讲商业套路,甚至不在乎合作破裂。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施泰因最终说。
“请便。”林烨做了个手势,“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各位远道而来,公司准备了晚餐,如果不嫌弃的话……”
“不用了。”施泰因站起来,“我们今晚就飞回慕尼黑。”
谈判团匆匆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后,老赵第一个憋不住:“林总,您刚才……太解气了!那群德国佬,真以为我们还是一百年前呢!”
李文却皱眉:“林总,话是说爽了,但合作可能真黄了。欧罗巴如果铁了心终止,我们的损失也不小。‘追光者’项目投入了那么多研发资源,光周伟团队在德国待了半年……”
“黄了就黄了。”陈薇接话,“这种不平等的合作,不要也罢。老李,你马上准备解约的法律文件,把我们的权利条款再核对一遍。他们要是敢少赔一分钱,法庭上见。”
林烨没参与讨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之前写的三条战线上,又加了一条:
欧罗巴:做好解约准备,但不主动放弃。
“陈薇,”他转身,“联系一下施密特。私下联系。我想知道,施泰因这次来,到底是董事会的正式决定,还是施耐德那派的单独行动。”
“好。”
“老赵,你回技术部,把‘追光者’相关的所有资料整理归档。如果真解约,我们要确保所有知识产权清晰,不留任何尾巴。”
“明白。”
“老李,法务这边你盯紧。欧罗巴是大公司,解约流程会很复杂。我们要做到每一步都合规,不留把柄。”
“放心。”
安排完,林烨回到办公室。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华灯初上。
他拿出手机,看到秦风从华盛顿发来的最新消息:
“今天参加了众议院的听证会。巨象的人也在,提交了一份长达两百页的‘风险评估报告’,说固态氢可能被用于制造‘高性能爆炸物’。简直荒谬。但我方也有突破——硅谷一家知名风投的合伙人公开表态支持星火,说这是‘被政治打压的技术创新’。”
林烨回复:“继续。舆论战也是战。”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眉心。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跟欧罗巴纠缠这一年,投入了太多感情和期待。现在眼看着要破裂,就像亲手养大的孩子要被抱走——虽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毕竟倾注过心血。
慕尼黑,晚上十点。
施密特坐在自家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施泰因发来的会议纪要。
看完后,他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书房门被推开,妻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星火那边……谈崩了。”施密特摘下眼镜,“林烨拒绝了所有不平等条款。”
“意料之中。”妻子把牛奶放在桌上,“那个华国年轻人,我从第一次见他的照片就知道,他不是会低头的人。”
“但现在董事会里,施耐德占了上风。”施密特苦笑,“他今天下午已经提议召开特别股东大会,要正式表决终止项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施密特沉默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几个月前,他偷偷录下的一段对话——施耐德和马克·索顿在私人俱乐部的谈话。录音里,施耐德明确说:“只要欧罗巴放弃固态氢,巨象承诺把下一代bs的订单给你们,另外还有政治献金的渠道……”
这是违法的。
一旦公开,施耐德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但也会把欧罗巴拖入丑闻。
“汉斯,”妻子轻声说,“你想清楚。这东西一旦交出去,你就再也回不了欧罗巴了。”
“我知道。”施密特看着u盘,“但我更知道,如果让施耐德这样的人掌控公司,欧罗巴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他拔出u盘,握在手心。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烨发了条加密消息:
【有东西给你。可能会改变局面。收到后,谨慎使用。】
点击发送。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施密特站在窗前,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去华国,在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看到星火团队做针刺实验的场景。
年轻的工程师们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欧罗巴的研发中心,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也许,该让光透进来了。
哪怕要打破一些窗户。
凌晨一点。
林烨收到了施密特发来的加密文件。
他点开,听完那段录音。
然后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录音里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赤裸,更肮脏。
这不是商业竞争,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是把技术创新当作政治筹码的丑陋交易。
他该公开吗?
公开了,欧罗巴会地震,施耐德会下台,甚至可能让“追光者”项目起死回生。
但也会彻底得罪欧罗巴的整个保守派,甚至可能引发鸥洲对华国企业的集体排斥。
他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灯火。
最后,他没发。
而是拨通了陈薇的电话。
“喂?”陈薇声音带着睡意。
“把这段录音,匿名发给德国《明镜周刊》的记者。”林烨说,“不要用我们的渠道,找第三方,确保查不到来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林烨说,“有些事,不该我们亲手做。但也不能不做。”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林烨走到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