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法兰克福，国际车展1号馆。
镁光灯亮得刺眼，空气里混着新皮革的味道、香槟的微醺，还有几百台相机同时工作的低嗡声。展台被设计成未来感的银白色，弧形led屏幕环绕全场，正中央的旋转台上，“追光者”静静停着。
流线型的车身，无框车门，隐藏式门把手，贯穿式尾灯——设计确实漂亮，是欧罗巴首席设计师的手笔。车头那个重新设计的鹰隼车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林烨站在展台侧面的区，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
他身边是秦风，还有特意从国内飞来的陈薇。三人都穿着正装，胸口别着星火的火焰徽章，在满场欧罗巴logo的海洋里，显得有些孤单。
“女士们，先生们！”
主持人登台，是个德语口音很重的英语播音员，声音通过环绕音响传遍整个展馆。
“欢迎来到欧罗巴汽车的全新篇章！”
音乐骤响，灯光变幻。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精心制作的宣传片：阿尔卑斯山蜿蜒的公路，车流畅驶过；都市霓虹夜景，车灯划出优雅弧线；一家三口开着车去郊游，孩子在后座欢笑……
“这就是我们的未来——‘追光者’！”
聚光灯打在车上，全场掌声雷动。
欧罗巴的全球ceo，那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古斯塔夫·施耐德——和董事会里那个施耐德是堂兄弟——走上台。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定制西装，笑容恰到好处。
“朋友们，”他开口，英语流利而沉稳，“‘追光者’不仅仅是一台车，它是一种态度，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对可持续未来的承诺。”
林烨默默听着。
古斯塔夫讲了十分钟，从设计理念讲到制造工艺，从智能座舱讲到自动驾驶。他提到了“创新的能源解决方案”，提到了“超长续航”，提到了“极速补能”。
但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固态氢”这个词。
没有出现“星火”。
就像这台车里的那颗心脏，那套让续航达到1500公里、充氢只要5分钟的系统，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他们在刻意淡化我们的存在。”秦风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火，“宣传册我看了，技术参数页里只写了‘新型储能系统’，连‘氢’字都没提。”
陈薇轻碰林烨的手背：“冷静。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林烨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香槟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台上，古斯塔夫终于讲到了技术核心部分。
“……我们为‘追光者’开发了一套全新的能源平台。”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张简化示意图，上面画着电池包、电机、电控的图标，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模糊处理了，“它实现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密度和补能速度。具体技术细节，我们将在后续的技术发布会上详细公布。”
“后续？”秦风差点骂出声，“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完全摘出去！”
林烨没说话，目光扫过展台另一侧。
施密特站在那里，正和几个鸥洲记者交谈。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林烨注意到，他始终没有朝区这边看。
“我去转转。”林烨放下香槟杯，走进了观众区。
展台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普通观众，有媒体，有经销商，还有竞争对手派来“学习”的工程师。林烨混在人群里，听着各种语言的议论。
英语：“1500公里？真的假的？特斯拉才600！”
德语：“充氢五分钟？那比加油还快了。但氢站在哪儿？”
法语：“设计真漂亮，但价格估计不便宜。”
日语（岛国记者）：“欧罗巴什么时候有氢能技术了？他们不是一直在搞柴油吗？”
林烨走到技术参数展示板前。
上面用德语、英语、法语写了三列数据：
续航里程：1500公里（wltp工况）
补能时间：5分钟（充氢）
系统功率：450千瓦（双电机四驱）
每一项数据都令人咋舌，但都没有解释技术原理。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挤到林烨身边，盯着数据板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这能量密度……至少是锂电池的三倍。怎么做到的？”
林烨看了他一眼，用英语说：“可能是固态氢。”
年轻人转头，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但固态氢还在实验室阶段啊，欧罗巴这么快就量产了？”
“也许不是他们自己的技术。”林烨淡淡说。
年轻人还想问，这时欧罗巴的技术讲解员过来了，开始回答观众提问。
一个中年男人举手：“请问这个‘新型储能系统’，具体是什么技术路线？”
讲解员微笑：“抱歉，具体技术细节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但请放心，它已经通过了所有严苛的安全测试。”
“那加氢站呢？鸥洲现在没几个加氢站。”
“欧罗巴正在与能源公司合作，建设覆盖主要城市的加氢网络。”
“价格呢？什么时候上市？”
“预计明年第四季度在欧洲率先上市，起售价大约9万欧元。”
人群一阵骚动。9万欧元，比大部分电动车贵。
林烨默默退出了人群。
他走到展馆的休息区，找了张角落的椅子坐下。陈薇跟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难受了？”她轻声问。
“有点。”林烨承认，“就像你养大的孩子，被别人抱去，连你的名字都不提。”
“但技术上，‘追光者’确实用了我们的东西。”陈薇握住他的手，“这是事实，他们抹不掉。等到用户实际用车，等到售后体系建立，等到需要技术支持的时候——他们绕不开星火。”
“前提是这车能上市。”林烨看向展台方向，“我担心的是，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让‘追光者’量产。”
陈薇皱眉：“你是说……”
“今天这个发布会，太完美了，也太空洞了。”林烨分析，“只讲设计，不讲技术；只讲参数，不讲原理；只讲愿景，不讲实施路径。这不像是一个准备量产的产品发布会，更像是一个……战略威慑。”
“威慑谁？”
“特丝拉，还有其他电动车企。”林烨说，“欧罗巴用‘追光者’告诉市场：我们也有高端电动车，而且性能碾压你们。至于这车能不能造出来，什么时候造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声势造起来，把股价拉上去，把投资者的信心稳住。”
陈薇思索片刻：“所以你判断，欧罗巴内部对‘追光者’项目，可能根本就没有达成一致？”
“施密特想做成，但董事会里的保守派不想。”林烨说，“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既展示了技术实力（虽然是我们的），又不承担实际量产的风险。如果市场反应好，他们可以慢慢推进；如果反应不好，或者技术出了问题，他们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放弃。”
“那我们还继续配合吗？”
林烨沉默了很久。
展馆里人声鼎沸，远处传来其他展台的音乐和欢呼。1号馆是主馆，聚集了全球最顶尖的车企，每个展台都人山人海。
而星火，只能以这种隐形的、被消音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配合。”林烨最终说，“但要有底线。等车展结束，我会跟施密特正式谈一次。如果欧罗巴不能明确承诺量产时间表，不能公开承认星火的技术贡献，那我们就撤回技术支持。”
“他们会答应吗？”
“不会。”林烨站起来，“所以我们要做好‘启明’。”
两人走回展台时，正好看到施密特送走一批记者。他看到林烨，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陈，你们在这里。”施密特笑容有些勉强，“发布会怎么样？还满意吗？”
“车很漂亮。”林烨说，“但发布会只字未提固态氢，也没提星火。”
施密特脸上的笑僵了僵：“这是……市场部的策略。他们认为现阶段应该先突出产品本身，技术细节后续再慢慢释放。”
“是吗？”林烨看着他，“那请问，后续的技术发布会，什么时候开？”
“这个……还要看安排。”
“量产时间表呢？工厂准备好了吗？供应链呢？”
施密特额角渗出汗：“这些都在规划中。林，你要理解，大公司做事有流程……”
“我理解。”林烨打断他，“所以也请你理解——星火的技术团队，不可能无限期等下去。我们需要明确的节点和承诺。”
施密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会向董事会反映。”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在施密特耳边低语几句。施密特脸色微变，对林烨说：“抱歉，有点急事。晚上我们单独吃饭，再详谈。”
他匆匆离开。
林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头对陈薇说：“订明天回国的机票吧。”
“不再等等？”
“等什么？”林烨苦笑，“等他们施舍一个承认？算了吧。”
两人正要离开展台，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岛国记者围住了古斯塔夫，其中一个拿着录音笔，语速很快：“古斯塔夫先生，据我们了解，‘追光者’使用的固态氢技术，来自华国的星火科技。请问这是真的吗？欧罗巴是否承认这是一项合作成果？”
全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周围的媒体全都竖起了耳朵。
古斯塔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欧罗巴与全球多家顶尖技术公司都有合作。‘追光者’是欧罗巴自主研发的平台，集成了众多先进技术。”
很官方的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岛国记者不依不饶：“但星火科技官网今天早上发布了一条消息，展示了他们为‘追光者’提供的固态氢电池包。这怎么解释？”
林烨心里一动。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星火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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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果然更新了——一张“追光者”的官方图片，配上文字：“星火科技为欧罗巴‘追光者’提供固态氢储能系统解决方案，续航1500公里，充氢5分钟。”
发布时间：两小时前，正是发布会开始的时候。
“谁发的？”林烨问陈薇。
陈薇也刚看到，摇头：“不是我安排的。可能是国内宣传部门，看到发布会消息后，按常规操作发的。”
常规操作。
但在这个时间点，这种场合，成了刺向欧罗巴的一根针。
台上，古斯塔夫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身边的公关总监赶紧上前，试图结束提问环节。
但已经晚了。
现场的其他媒体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掏出手机查星火官网。
“星火科技……是那个做脑环的公司？”
“他们做汽车电池了？”
“1500公里，如果真是他们的技术，那就太可怕了。”
林烨收起手机，拉着陈薇离开了展台。
走出1号馆时，傍晚的凉风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下，欧罗巴想瞒也瞒不住了。”陈薇说。
“是好事，也是坏事。”林烨看着法兰克福灰蓝色的天空，“他们可能会更恼火，但也可能会更认真地对待我们。”
“你觉得会往哪边发展？”
“不知道。”林烨诚实地说，“但无论往哪边，我们都不能再把希望全寄托在欧罗巴身上了。”
回酒店的路上，秦风打来电话，语气兴奋：“林总，您看到了吗？官网那条消息发出去后，国内媒体全炸了！微博热搜第三！都说我们是‘国货之光’！”
“看到了。”林烨说，“但德国这边，可能会有点麻烦。”
“管他呢！”秦风难得爆粗口，“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凭什么我们出技术，他们赚名声？”
挂了电话，林烨看向车窗外。
当晚，施密特没有约林烨吃饭。
林烨在酒店等到九点，只等来一条短信：“抱歉，临时有事。明天再联系。”
陈薇洗完澡出来，看他还在等，轻声说：“别等了。他们现在可能正开紧急会议，商量怎么应对官网那条消息。”
“我知道。”林烨放下手机，“我只是……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他们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林烨靠在沙发上，“你可以不用我们的技术，但用了，就该承认。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做企业的底线。”
陈薇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