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科技总部,凌晨两点。
紧急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长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电脑、打印材料、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空气里有种熬夜特有的沉闷感。
林烨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但一个字也没写。
屏幕上还亮着周伟从德国发来的最新邮件截图——欧罗巴董事会决议,项目暂缓,评估委员会成立,主席施耐德。下面还有秦风发来的补充情报:巨象电子的马克·索顿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欧罗巴总部附近。
“情况就是这样。”林烨放下笔,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欧罗巴这条路,随时可能断。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边。”
坐在左手边的陈薇接话:“施密特私下给我打过电话,说评估委员会至少要开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追光者’的所有研发工作暂停,联合工作组无限期休会。”
“一个月?”技术副总裁老赵忍不住了,“那我们派驻在德国的团队怎么办?周伟他们还在那边呢!”
“周伟明天回国。”林烨说,“我已经给他订了机票。核心团队全部撤回来,只留两个联络人在慕尼黑。”
“那项目就真停了?”
“不是停,是……”林烨顿了顿,“是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吴坤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闷头抽烟。这时他把烟掐了,抬头:“林总,你就直说吧,下一步怎么走。”
林烨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第一条线,欧罗巴那边,我们不主动放弃,但也不抱幻想。”他在第一条线旁写下几个关键词:周伟团队撤回、保持技术沟通、等评估结果,“该做的技术工作继续做,但不投入额外资源。他们要评估,就让他们评估。但我们不等。”
他在第二条线上用力画了个圈。
“第二条线,启动b计划。我们自己做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自己做车?”老赵迟疑,“林总,造车和造电池可完全是两码事。生产线、供应链、资质、渠道……而且汽车行业现在是红海,新势力死了一波又一波。”
“我知道。”林烨点头,“所以我不打算从头开始。我们找现成的合作伙伴。”
他看向吴坤:“老吴,你上个月不是去考察过长风汽车吗?说说情况。”
吴坤坐直了身体,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文件。
“长风汽车,老牌国企,八十年代风光过,后来不行了。”吴坤说话一贯直来直去,“现在主要给一些乡镇市场生产低端燃油车,年销量不到五万台,连续亏损七年。他们在江浙省有个生产基地,设备老旧,但占地大,有完整的四大工艺车间——冲压、焊装、涂装、总装。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新能源车生产资质。”
“资质现在多难拿,大家应该清楚。”林烨补充,“从头申请,最少两年,还不一定批。长风的资质是现成的,这是他们最值钱的资产。”
吴坤继续:“我上个月去看了,生产线确实旧,但基础框架还在。冲压线是济南二机床的,用了十五年,精度不太行,但能改。焊装线更老,基本得全换。涂装线还行,是五年前环保整改时新上的。麻烦,自动化率不到30,全靠人工。”
“改造要多长时间?多少钱?”陈薇问。
“如果只是满足小批量试制,局部改造的话……”吴坤算了算,“六个月,五个亿左右。如果要达到年产十万台的水平,全面改造,最少一年半,投入得二十个亿往上。”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个亿……”财务总监老张推了推眼镜,“星火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八个亿。而且氢能充电站那边还在持续投入,电网示范项目也要钱。资金压力太大了。”
“所以不能全面改造。”林烨说,“我们先做小批量。第一款车,定位不能太高,就做中型suv,用‘追光者’那套技术平台简化版。目标很明确:不是要和特斯拉、蔚来抢高端市场,是要验证我们的技术能整车落地,要积累造车经验,要给欧罗巴看——没有你们,我们自己也能行。”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字:
自主品牌,内部代号:启明。
“启明?”陈薇轻声重复。
“对,启明。”林烨转身,“如果‘追光者’是追逐别人的光,那‘启明’就是自己发光。这台车,要用我们自己的电池、自己的bs、自己的电驱系统。底盘和车身,可以借鉴成熟方案。智能化部分,我们和华为、百度都有合作基础,可以快速整合。”
老赵思考了一会儿:“技术上可行。我们之前为‘追光者’开发的平台,本来就是模块化设计,做简化版没问题。但时间呢?欧罗巴那边最多给我们一个月缓冲,我们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拿出自主品牌方案,太难了。”
“所以我们要兵分两路。”林烨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箭头,“一路,老赵你负责技术团队,以周伟为核心,立刻开始‘启明’的整车架构设计。就用‘追光者’的平台做减法,把欧罗巴那些冗余的、过度设计的东西砍掉,保留核心。目标是两个月内完成数字样车。”
“两个月?!”老赵瞪大眼睛。
“加班加点。”林烨语气不容置疑,“周伟明天回来,我亲自跟他谈。”
“另一路,”林烨看向吴坤,“老吴,你负责生产准备。明天就去江浙,和长风汽车正式谈判。是:第一,控股或至少51的合资公司;第二,生产线改造的主导权;第三,使用他们的生产资质。钱可以谈,但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吴坤点头:“明白。但长风那边毕竟是国企,谈判不会轻松。”
“所以陈薇跟你一起去。”林烨看向妻子,“陈薇负责商务谈判和法务,你负责技术评估。双管齐下。”
陈薇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好。我让法务部连夜准备合资方案。”
“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说话的供应链总监老王开口,“造车不是造电池,供应链长得多。电机、电控、座椅、轮胎、玻璃……我们现在的供应商体系根本覆盖不了。”
“所以‘启明’的第一批车,我们只做一百台。”林烨早有准备,“一百台,用现有的供应商资源挤一挤,应该能解决。这一百台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测试、验证、拿公告的。等这一百台跑通了,证明了我们的能力,再谈规模化,再去拓展供应链。”
他环视会议室:“各位,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星火从做脑环开始,到固态氢,再到造车,每一步都在跨界。但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不跨这一步,永远只是个供应商,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欧罗巴今天可以暂停项目,明天就可以换掉我们。我们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京海的夜色正浓。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灯火,像黑暗中坚持睁开的眼睛。
“林总。”老赵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林烨看着他。
“不是技术多牛,不是商业头脑多好。”老赵说,“是每次大家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总能指出另一条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更陡、更险。”
林烨笑了:“因为我没有退路。星火也没有。”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华光电那个小柜台开始,我们就没退路过。每一次都是背水一战,每一次都是绝处逢生。这次也一样。”
“干吧。”吴坤第一个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口袋,“我明天一早就飞江浙。长风那边我熟,几个老领导还能说上话。”
“技术这边我来牵头。”老赵也站起来,“等周伟回来,我们通宵搞方案。”
“资金和谈判交给我。”陈薇合上笔记本。
其他人陆续表态。
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困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狠劲和斗志。
林烨最后说:“散会前,我再强调一点——‘启明’项目的存在,暂时保密。对外,我们依然全力配合欧罗巴的评估,表现出合作诚意。对内,两条线并行。明白吗?”
“明白!”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林烨和陈薇。
陈薇走过来,帮他揉了揉紧绷的肩膀。
“你真的想好了?”她轻声问,“造车是个无底洞,多少企业死在这条路上。”
“没想好。”林烨实话实说,“但有些事,不是想好了才能做。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不得不做。”
“你怕吗?”
“怕。”林烨握住她的手,“怕钱烧光了没做成,怕团队撑不住,怕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得逞。但更怕的是,如果现在不敢赌,十年后回头看,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步。”
陈薇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林烨。”
“嗯?”
“如果‘启明’真的做成了……”陈薇声音很轻,“你想把它做成什么样?”
林烨想了想:“我不想做那种堆配置、比参数的车。我想做一台……让普通人开得起、用得放心、加了氢能跑得远的车。就像我们当年做脑环,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渐冻症患者能说话。”
他顿了顿:“技术应该让生活更好,而不是更贵。”
第二天下午,周伟拖着行李箱走出京海机场。
他眼里的血丝比在德国时还重,三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欧罗巴那些糟心事。
公司派来的车已经在等,直接拉他回总部。
走进林烨办公室时,周伟愣了一下——办公室里除了林烨,还有老赵、吴坤、陈薇,桌上摊满了汽车结构图和供应链清单。
“这是……”周伟放下行李。
“坐。”林烨推过去一杯热茶,“欧罗巴的事先放一放。我们有新任务。”
听完“启明”项目的计划,周伟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林总,”他最后开口,“您知道汽车行业和消费电子行业的研发节奏差多少吗?消费电子,一个产品周期六个月到一年。汽车,最少三年。我们两个月搞数字样车,这……”
“所以我们才找你。”林烨直视他,“‘追光者’的平台是你一手设计的,哪些能砍,哪些必须留,你最清楚。我们不要完美的车,要能跑通验证的车。”
周伟看着桌上那些图纸,脑子里快速闪过“追光者”的每一个细节。
底盘结构、电池包布置、热管理回路、高压线束走向……
“如果只保留最核心的,”他缓缓说,“砍掉鸥洲那些冗余的安全设计和过度测试要求,平台简化是可行的。但性能会打折扣,比如加速可能从4秒变成7秒,续航从800公里降到600公里。”
“够用了。”林烨说,“第一台车,证明我们能造出来就行。”
“那团队呢?我在德国那帮人……”
“全部归你。”老赵接话,“国内技术部再给你抽三十个精锐。两个月,数字样车。能做到吗?”
周伟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周伟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林烨拍拍他的肩,“周伟,这次不是为星火,是为我们自己争口气。让鸥洲人看看,离了他们,我们照样能行。”
周伟重重点头。
办公室里,五个人开始具体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