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欧罗巴技术中心f栋会议室。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周伟坐在阳光里，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他对面，欧罗巴的软件安全总监，费舍尔博士，正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文件封面上印着德文标题，下面一行英文小字：《供应商安全审计要求——第三级：核心算法验证》。
“周先生，”费舍尔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按照欧罗巴的供应商安全管理规定，凡是涉及车辆核心控制系统的软件，都需要进行源代码级审查。这是为了确保没有后门，没有安全隐患。”
周伟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要求写得很详细：需要提供bs核心控制算法的源代码、编译环境说明、所有第三方库的许可证文件、以及完整的测试用例。
“费舍尔博士，”周伟合上文件，“我们在合同附件七里明确过，星火提供的是经过封装的功能模块，以及详细的外部接口文档。源代码属于核心技术机密，不在交付范围内。”
“那是针对量产交付。”费舍尔身体前倾，“但现在我们需要进行安全审计，这是流程要求。如果没有源代码，审计无法完成，项目就无法进入下一阶段。”
会议室里气氛开始凝固。
欧罗巴这边坐了六个人，除了费舍尔，还有电子电气部门的负责人、项目经理、两个安全工程师。星火这边只有周伟和小李，还有远程接入视频的林烨——他那边是晚上十点，背景是办公室，脸色在屏幕里有些发青。
“我可以理解安全审计的必要性。”周伟语气尽量平和，“但我们有替代方案：星火可以邀请欧罗巴指派的审计团队，到我们华国总部进行现场审查。审查过程在独立的、不联网的环境中进行，审计人员可以查看源代码，但不能带走任何资料。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
费舍尔摇头：“不够。我们需要的是长期可追溯的审查机制。车辆卖出去后，如果发生软件相关问题，我们需要有能力独立分析代码。”
“那我们可以提供加密的源代码镜像，由双方共同保管密钥。需要分析时，在第三方见证下解密。”
“还是不够。”费舍尔声音冷下来，“周先生，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欧罗巴的质量流程，所有供应商都必须遵守。如果星火坚持不提供源代码，我只能向项目委员会建议，重新评估bs供应商的资格。”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
小李在旁边忍不住插话：“费舍尔博士，当初签约时，这部分是谈清楚的。现在项目进行到一半，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是不是不太合适？”
“当初签约时，我们没想到bs会涉及这么多核心控制逻辑。”费舍尔看向小李，“纽北的事故调查显示，bs在极端情况下的响应策略，直接关系到车辆安全。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但我们的bs在事故中表现完美！”小李提高音量，“报告明确写了，起火后300毫秒内，bs就切断了所有高压回路，防止了火势蔓延。这难道不能证明它的可靠性？”
“一次表现好，不代表永远好。”费舍尔转回周伟，“我们需要的是系统性保证。而系统性保证，只能通过审查源代码来实现。”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远程视频里，林烨终于开口：“费舍尔博士，我是林烨。”
“林先生，你好。”费舍尔转向屏幕。
“我想确认一下，”林烨声音很平静，“这个源代码审查要求，是欧罗巴董事会的正式决议，还是某个部门的内部流程？”
费舍尔顿了顿：“这是电子电气部门的标准化流程，适用于所有核心供应商。”
“也就是说，不是董事会直接要求的？”
“流程就是流程。”费舍尔避而不答，“林先生，我知道源代码对你们很重要。但对我们来说，车辆安全更重要。‘追光者’是欧罗巴第一款豪华电动车，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完全同意安全的重要性。”林烨说，“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请tuv或dekra这样的第三方机构，对bs源代码进行独立审计，并出具安全认证报告。欧罗巴可以完全信任这些机构的专业性。”
“第三方报告我们可以接受，但依然需要提供源代码给审计机构。”
“审计机构可以来华国，在受控环境中审查。”
“不够。”费舍尔第三次说这个词，“我们需要的是持续的、随时的审查能力。林先生，如果一辆‘追光者’在鸥洲某个国家出了问题，我们的工程师需要能立刻分析代码，而不是等华国那边的授权和安排。”
谈判陷入死循环。
周伟看着费舍尔，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技术讨论，也不是流程问题。
这是立场问题。
欧罗巴内部，有人根本不相信华国企业的技术能力，更不相信华国企业会真心实意地合作。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安全保证，是要把核心技术控制权抓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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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舍尔博士，”周伟缓缓开口，“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您要的不是安全审计，是要bs的控制权。”
费舍尔脸色微变：“周先生，这话说重了。”
“那请您解释，为什么同样的要求，对博世、大陆这些鸥洲供应商，只需要第三方报告，对我们却需要源代码？”周伟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欧罗巴与博世在esp系统上的供应商协议复印件——别问我怎么拿到的。第32条明确写着：博世提供二进制代码和接口文档，源代码仅在双方共同设立的联合实验室中可供查阅，且不得复制、不得带离。”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费舍尔看了一眼，没接话。
会议室里几个欧罗巴工程师交换了下眼神。
“对鸥镁供应商是一套标准，对华国供应商是另一套标准。”周伟站起来，“费舍尔博士，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流程’吗？”
“情况不同。”费舍尔硬着头皮，“博世是我们合作了三十年的伙伴……”
“所以星火合作三年，就不配得到同等信任？”周伟打断他，“纽北事故，我们的bs救了那辆车，没让火势蔓延到乘员舱。这还不够证明我们的技术和责任心？”
“我再说一遍，一次表现……”
“如果这次表现还不够，”周伟一字一句，“那我想请问，欧罗巴自己的软件部门，去年因为代码漏洞召回了七千辆车，按照您的逻辑，是不是应该把整个软件部门的源代码公开给所有车主审查？”
“周先生！”费舍尔也站了起来，“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注意。”周伟盯着他，“我在陈述事实。如果欧罗巴坚持要源代码，那我正式答复：不可能。这是星火的底线，也是华国法律对核心技术的保护要求。如果因此导致项目无法继续……”
他顿了顿，看了眼屏幕里的林烨。
林烨微微点头。
周伟转回费舍尔：“那星火接受项目中止。所有损失，按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处理。”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转身就走。
小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费舍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远程视频还没关，林烨在屏幕里看着他。
“费舍尔博士，”林烨最后说，“麻烦转告施密特先生，也转告董事会里真正管事的人——合作是建立在平等和信任基础上的。如果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技术再好，也没有意义。”
他切断了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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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欧罗巴大楼时，慕尼黑下起了小雨。
周伟没打伞，任由雨丝打在脸上。小李从后面追上来，把伞撑开。
“周总，您刚才……太刚了。”小李声音还有点抖，“万一他们真中止项目……”
“他们不敢。”周伟走进街边的咖啡馆，点了两杯黑咖啡，“‘追光者’的项目计划已经公布，明年日内瓦车展要亮相。现在换供应商，时间根本来不及。而且，除了我们，谁能提供成熟的车载固态氢bs？”
“那费舍尔为什么还要这么逼我们？”
“因为有人想逼我们让步。”周伟接过咖啡，烫手，“逼我们交出源代码，就等于把bs的控制权交出去。以后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换供应商就换供应商，我们就被架空了。”
小李恍然大悟：“是董事会里那些反对派？”
“不止。”周伟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我怀疑巨象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搞不定技术，就想通过欧罗巴来掏空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周伟看着窗外雨幕，“等他们内部吵出结果。施密特是项目负责人，他比我们更着急。”
正说着，周伟手机响了。
是施密特。
“周，”德国人声音疲惫，“费舍尔跟我汇报了。你们……真的宁愿项目中止，也不交源代码？”
“施密特先生，”周伟走到咖啡馆角落，“这不是交不交源代码的问题，是守不守信用的问题。合同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单方面改要求，是违约。”
“我知道，我知道。”施密特长叹一声，“但董事会压力太大了。纽北事故后，施耐德他们天天在会议上说，华国技术不可控，必须把核心代码握在手里。费舍尔只是执行者。”
“那您应该去说服董事会，不是来说服我。”
“我在努力。”施密特顿了顿，“周，给我点时间。也给我点……武器。”
“什么武器？”
“你们华国那边，国家标准有没有进展？只要标准出来，我就能在董事会上说：看，华国政府都认可的技术，怎么可能不安全？”
周伟沉默了几秒：“标准在推进，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太久了。”施密特声音发苦，“董事会下周就要开项目评审会。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施耐德很可能会提议启动备用方案，把你们换掉。”
“那就换吧。”周伟说得很平静，“但我们撤出时，会带走所有的技术资料和专利授权。欧罗巴想换供应商，就得从头开始，最少耽误一年。您觉得，董事会能接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施密特才说：“你这是逼宫。”
“不，是自保。”周伟纠正，“施密特先生，合作是双向的。你们不信任我们，我们也不敢把核心技术交给你们。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回到合同原点。”周伟说，“我们按合同交付封装模块和接口文档。安全审计，按国际惯例，请第三方机构来华国审查。这是底线，也是我们能继续合作的基础。”
“我需要和法务部、电子电气部开会讨论。”
“好。”周伟顿了顿，“但请转告他们，星火不是来求合作的，是来共同创造价值的。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平等都做不到，那创造出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价值。”
挂了电话，周伟走回座位。
小李担心地看着他：“施密特怎么说？”
“他也很为难。”周伟把凉了的咖啡喝完，“但我们的立场不能变。源代码一旦交出去，以后在鸥洲市场，我们就永远是个代工厂，不是技术伙伴。”
“可万一他们真换供应商……”
“他们换不起。”周伟看了看表，“走吧，回公寓。国内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得跟林总再详细汇报。”
两人走出咖啡馆时，雨停了。
慕尼黑的天空露出一角蓝色，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光。
同一时间，华国，凌晨一点。
林烨还在办公室。
陈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牛奶。
“还没走？”
“等周伟那边的消息。”林烨揉了揉太阳穴，“欧罗巴要源代码，他当场拒了，会议不欢而散。”
陈薇把牛奶放在桌上：“意料之中。对方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不止是试探。”林烨接过牛奶，“他们想釜底抽薪。拿了源代码，以后bs他们想给谁做就给谁做，星火就只是个电池包供应商，利润大头都被拿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林烨喝了口牛奶，“第一，硬扛到底。赌欧罗巴不敢换供应商，赌施密特能顶住压力。”
“第二呢？”
“第二……”林烨看向窗外京海的夜景，“启动b计划。联系国内的汽车厂，把‘追光者’那套技术，用在自主品牌上。欧罗巴这条路，能走通最好，走不通，我们还有后路。”
陈薇在他对面坐下：“你觉得哪条路概率大？”
“不知道。”林烨实话实说，“鸥洲人的思维，有时候很难理解。他们既想要我们的技术，又不信任我们。既想合作，又想控制。”
“这就是傲慢。”陈薇轻声说，“一百年来，他们习惯了技术领先，习惯了别人求着他们合作。现在突然冒出一家华国企业，技术比他们好，态度还不卑微，他们不适应。”
“所以我们得帮他们适应。”林烨放下杯子，“明天我去找周老。国家标准的事，必须加速了。另外，让秦风联系一下鸥洲其他车企，特别是那几家正在转型的二线品牌。鸡蛋不能都放在欧罗巴这一个篮子里。”
陈薇点头：“我明天就去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林烨身后，轻轻帮他按摩肩膀。
“累了？”
“有点。”林烨闭上眼睛，“有时候觉得，做技术比搞这些商业斗争简单多了。代码要么对要么错，数据要么达标要么不达标。但人心……太难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