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欧罗巴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施密特放下电话时，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五月的巴伐利亚本该阳光明媚，但今天偏巧是个阴天。会议室里还残留着刚才董事会的火药味，空气里咖啡的苦香混着某种昂贵的雪茄余味，让人胸口发闷。
他松了松领带，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那辆贴着伪装涂装的“追光者”骡子车刚被拖回来，静静停在一角。车顶上有明显的熏黑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起火原因还在查，但董事会里那些保守派已经等不及了。
“固态氢太危险”、“华国技术不可靠”、“应该回归传统锂电池方案”……这些声音在刚才三个小时的会议里反复出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施密特的神经。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私人手机，走到会议室角落，拨通了秦风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施密特先生？”秦风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工厂车间。
“秦，说话方便吗？”施密特用德语问。
“稍等……我走到外面了。您说。”
施密特深吸一口气，切换成英语——他不太确定自己的中文水平能不能表达清楚这么复杂的情况。
“董事会的紧急会议刚结束。”他语速很快，“‘追光者’项目可能要……调整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调整到什么方向？”秦风的声音沉下来。
“一部分董事提出，要增加备用技术路线。”施密特斟酌着用词，“用传统的锂电池方案，作为b计划。这样如果固态氢最终无法通过验证，或者北镁市场的准入出现问题，我们还有退路。”
“这是要放弃固态氢？”
“不是放弃，是……分摊风险。”施密特苦笑，“秦，你知道董事会里有多少人是传统汽车产业出身的吗？他们习惯了燃油车的供应链，习惯了和博世、大陆、lg这些老牌供应商合作。星火对他们来说，太新了，太不可控了。”
“但我们的技术数据……”
“数据是数据，政治是政治。”施密特打断他，“北镁那边，‘壁垒’计划已经进入立法程序了。如果通过，任何使用‘非传统储氢介质’的车辆，都要加征25的关税。在北镁市场就完全没有竞争力了！”
电话里传来秦风深呼吸的声音。
“施密特先生，我能理解董事会的顾虑。但您也清楚，如果现在分出一部分资源去做锂电池方案，‘追光者’的研发进度至少会延迟六个月。而且，固态氢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放弃它……”
“没有人说要放弃！”施密特压低声音，“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证明技术绝对安全，需要时间游说北镁放宽标准，需要时间让董事会那些老顽固看到市场反馈！”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秦，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这三个月，我顶着多大压力推动这个项目，周他们都知道。但现在纽北起火，不管原因是什么，都给了反对派最好的借口。我必须先稳住局面。”
“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秦风问。
“两件事。”施密特竖起两根手指，尽管对方看不见，“第一，周那边要尽快拿出起火原因的最终报告。必须是权威第三方机构出具的，能百分百排除设计缺陷的报告。”
“已经在做了。tuv和dekra的专家都在现场。”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施密特走到会议室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继续说，“你们在华国，要尽快推动固态氢的国家标准出台。最好是能上升到国际标准层面。只要有权威标准做背书，董事会那些质疑技术安全性的声音，就会弱很多。”
秦风沉默了一会儿：“施密特先生，您知道制定国家标准需要多长时间吗？立项、起草、征求意见、评审、报批……最少一年，甚至两年。”
“所以你们要想办法加速。”施密特声音里带着恳求，“秦，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请求，是保住这个项目的关键。如果欧罗巴的董事会决定暂停项目，等标准成熟再重启，那‘追光者’至少会推迟三年上市。三年！到时候市场早被特丝拉和其他竞争对手瓜分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秦风似乎在走动。
过了足足一分钟，秦风才开口：“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向林总汇报。但施密特先生，我也希望您明白——星火投入了最顶尖的团队、最好的资源在‘追光者’项目上。如果欧罗巴在这个时候动摇，损害的不仅是我们的利益，更是双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我知道。”施密特闭上眼睛，“我会尽最大努力争取。但你们也要给我武器，让我能在董事会上反击。”
“报告和标准，我们会尽快。”
“谢谢。”施密特顿了顿，“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周。他压力已经够大了，先让他专心处理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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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挂了电话，施密特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楼下那辆受伤的测试车，脑子里闪过这几个月和周伟团队并肩作战的画面——那些通宵的技术会议，那些激烈的争论，那些终于达成共识时的击掌。
这个项目，本来可以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现在却悬在了一根细线上。
手机又震了，是秘书发来的消息：【施耐德先生约您半小时后在他办公室见面。】
施耐德。
董事会里反对“追光者”最激烈的人，也是巨象电子在欧罗巴内部最重要的盟友。
施密特握紧了手机。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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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慕尼黑郊区，欧罗巴技术中心。
周伟站在事故分析实验室外面，隔着玻璃墙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忙碌。
起火的那块电池包已经拆解开，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拍照、取样。tuv和dekra的专家穿着白大褂，拿着各种仪器在检测。
小李从里面出来，脸色很难看。
“周总，初步判断出来了。”
“说。”
“起火点不在电池包内部。”小李压低声音，“在电池包和车身底盘连接的线束接口处。那里有……人为短路的痕迹。”
周伟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技术人员在接口处发现了异常熔痕，像是有人用外部电源制造了瞬间大电流，导致过热起火。”小李声音发颤，“而且，车载黑匣子的数据在起火前三十秒，被人为删除了部分记录。”
周伟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来。
纽北测试前的那条匿名短信，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纽北测试当天，会有人为制造‘意外’】
“周总，现在怎么办？”小李问，“要不要报警？”
周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支烟——来德国后学会的坏习惯，压力太大时偶尔抽一支。
报警？
证据呢？一段被删减的数据，一个可疑的熔痕？这些只能证明起火可能不是技术缺陷，但证明不了是人为破坏。就算能证明，在德国报警，调查周期会拖多久？三个月？半年？
到那时，“追光者”项目早被董事会判死刑了。
而且，如果真是内部人干的，报警只会打草惊蛇。
周伟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
当务之急不是揪出黑手，是保住项目。
“小李。”他掐灭烟，“通知tuv和dekra，我们要一份正式的、详细的检测报告。重点突出两点：第一，起火原因与固态氢技术本身无关；第二，电池包在起火后的安全隔离措施有效，火势没有蔓延到电芯。”
“那人为破坏的痕迹……”
“先不提。”周伟说，“报告里只写技术事实——起火点在外部接口，电池包内部结构完好。其他的，等报告出来再说。”
“那董事会那边……”
“我去解释。”周伟整理了下衣领，“你去催报告进度，越快越好。另外，联系我们在国内的标准团队，问他们国家标准起草进度到哪里了。”
“好。”
小李匆匆离开。
周伟回到实验室，找到tuv的负责人，一个叫霍夫曼的德国老头。
“霍夫曼先生，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也要三天。”霍夫曼推了推眼镜，“周先生，有些发现……可能需要你们额外说明。”
“您是指？”
“接口处的熔痕，不太像正常短路。”霍夫曼直言不讳，“更像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而且数据记录缺失的三十秒，也很可疑。我们需要知道，测试前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这辆车。”
周伟沉默片刻：“测试前三天，车辆一直停在欧罗巴的保密车库，有24小时监控。如果需要，我可以申请调取监控录像。”
“那最好。”霍夫曼点头，“如果排除人为因素，我会在报告里明确写明，这是一起外部原因导致的事故，与电池包设计无关。”
“谢谢您。”
周伟走出实验室，手机震了。
是秦风发来的消息：【施密特压力巨大，董事会要上备用方案。急需国家标准背书，速催国内。】
短短两行字，周伟读了三遍。
他走到楼梯间，给林烨打了电话。
国内是晚上十点，但林烨接得很快。
“周伟，情况怎么样？”
“技术层面可控，起火是外部原因。”周伟尽量简明扼要，“但欧罗巴董事会动摇了，要上锂电池备用方案。施密特说，急需国家标准支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国家标准这边，进展不理想。”林烨的声音有些疲惫，“虽然能源局和工信部都很支持，但流程卡在了标准委。那边有几个老专家，坚持要‘稳妥起见’，要把所有的测试项目做完，再上会评审。按他们的节奏，至少还要八个月。”
“八个月太久了。”周伟急道，“欧罗巴等不了那么久。林总，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我在想。”林烨顿了顿，“周伟，纽北起火，确定是人为吗？”
周伟心里一紧：“技术证据指向人为，但还没最终确认。”
“如果是人为，那对手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林烨声音冷下来，“他们不光在国内使绊子，手已经伸到德国了。这样，你专心处理技术报告，标准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打算怎么做？”
“我明天去找周老。”林烨说，“有些流程，可能需要特事特办。”
挂了电话，周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惨白的灯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华为的时候，带第一个海外项目。也是被竞争对手各种阴招，也是天天焦头烂额。那时候师父跟他说：“周伟，搞国际竞争，技术只占三成，另外七成是政治、是人心、是韧性。”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懂了。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走廊。
实验室里，霍夫曼还在仔细检测那个烧焦的接口。欧罗巴的工程师们围在周围，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