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各方势力案头,几乎同时摆上了更详细的舆图与誊抄的情报。
东宫书房
“殿下!您看这里!”刘墉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重重点在“桃源县”三个字下方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注释上——“县志载,有暗河,旱年不竭”。
他手指上移,急促划过那些代表山脉的密集等高线:“四面环山,形如口袋,唯有一条‘一线峡’通往外界官道,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易守难攻到极致!”
刘墉的指尖猛地跳到舆图北侧,那里有一个新画的朱红小圈:“最关键的是这里——往北不到二百里,便是朝廷月前刚刚批复、计划明年春开辟的‘陇西茶马互市新试点’!一旦互市开通,南北商货流转,桃源县这个扼守峡口、看似偏僻的死角,立刻就成了……卡在南北商道咽喉上的一颗钉子!”
太子赵恒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几乎撞翻了椅子。他凑到舆图前,死死盯着那个点,呼吸变得粗重:“他……他不是自暴自弃,更不是意气用事。他是去……提前占位?”
刘墉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殿下明鉴!如今陇西、河朔、清河三府同旱,已成定局。粮价飞涨,流民将起。朝廷赈济鞭长莫及,地方仓廪空虚。届时,手握潜在水源(若有暗河可灌溉)、扼守必经之路(一线峡)、背靠可能开通的商道(茶马互市)的桃源县,会变成什么?”
太子瞳孔骤缩:“是……绝境中的一块肥肉。不,不是肥肉,是……救命稻草。”
“正是!”刘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流民缺粮,商队要路,朝廷要稳定边贸。他这个小小的桃源县令,届时便成了三方都绕不开的‘地头蛇’。他要粮,可以引暗河灌溉,或从互市交易;要人,旱区流民就是现成的劳力;要权……卡住了咽喉要道,朝廷也得对他客气三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更可怕的是,此子若真有能耐在桃源县站稳脚跟,梳理好地方,甚至……将那里经营成一块稳固的根基。那么未来,无论朝堂风向如何变化,他进可凭互市之利、扼喉之地影响边贸国策,退可依山傍水、自给自足,逍遥一方。这哪里是去当县令?这分明是……去种下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一颗不在任何现有棋盘上的、全新的棋子!”
太子缓缓坐回椅中,脸上血色褪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想自己……做棋手?跳出东宫、老三、世家乃至父皇的棋盘,去一个谁也不重视的角落,另开一局?”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骇然:“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太子党和三皇子党之间选边,或是以退为进向父皇表忠心……原来他哪个边都没选。他直接……把棋盘掀了,自己画了一张新的。”
刘墉深深躬身:“此子所谋,恐远超我等想象。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是一时一世之荣辱。他看的……是退路,是根基,是乱世中能保全自身、甚至有所作为的‘桃源’。”
书房内陷入死寂。窗外夕阳将最后的光投进来,在舆图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恰好覆盖住“桃源县”那三个小字。
三皇子府演武场
“卡位?卡个屁位!”雷豹烦躁地抓着一头乱发,瞪着舆图上的小点,“老子还是不懂!这山沟沟里能有啥?养蚊子吗?”
那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清癯的老文书,此刻却眼神锐利如鹰。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桃源县四周那些令人头晕的等高线上:“雷将军,请看这山势。”
他手指缓缓移动,沿着等高线勾勒:“四面高山合围,形如一只攥紧的拳头。桃源县就在拳心。只有一条‘一线峡’如拳缝般透出,连接外界。峡谷最窄处,据地方志记载,‘仰视唯见一线天,猿猴难攀’。”
雷豹还是皱眉:“那又怎样?”
老文书不答,手指移到峡谷内侧,一片被标记为“缓坡台地”的区域:“若在此处,”他的指尖重重点下,“修建一座坚固粮仓、武库,屯以军粮、军械。外有峡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内有暗河可汲水,有台地可垦殖部分粮草自给。那么,即便被大军围困,此地也能坚守……至少一年以上。”
雷豹瞪圆了眼:“可咱们的边军在北方!在这西南角落修粮仓有屁用?”
“非也。”老文书缓缓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雷将军可还记得,殿下一直想筹建的、那支完全由殿下心腹统率、直属殿下、可机动作战于帝国西南腹地的‘疾风营’?”
雷豹一愣。
老文书继续道:“筹建之难,不在兵员,而在‘根’。这支军队不能驻在现有军镇,否则易被朝廷或东宫势力渗透;需一处完全由殿下掌控、隐蔽、安全、且能部分自持的‘巢穴’。此前寻觅多年未果,只因符合之地,要么太显眼,要么无险可守,要么难以补给。”
他的手指,再次落回桃源县那个点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此地,天赐之选!偏僻无人注目,险要易守难攻,暗河可保水源,台地可产部分粮草,更关键的是——它位于西南几大藩镇、土司势力的夹缝之中,朝廷管辖薄弱,正适合一支‘隐形’的武力悄然扎根、发展!”
一直用软布慢条斯理擦拭着佩刀的三皇子赵烈,擦刀的动作,彻底停了。
雪亮的刀面,映出他陡然眯起、寒光四射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赵烈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周文渊选那里,可能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他或许……看出了那里潜在的军事价值?甚至,他敢去,是因为他自信有能力在那种地方站稳,然后……将其经营成一个可用的据点?”
老文书躬身:“属下不敢妄断其初衷。但以此地形条件论,其价值,对志在掌控西南、需要隐蔽支点的殿下而言,或许远超十个能在朝堂上写漂亮策论的文官。此子若无心军事便罢,若他真有此眼光,或未来稍有此意……那里,便是一处绝佳的起家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