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被群山环绕的点,沉默了足有半盏茶时间。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一丝被愚弄后的冰冷怒意。
“好……好一个周文渊。”他缓缓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演武场里格外刺耳,“本王差点真以为他是个只顾家族、不懂大势的书呆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要么,他是误打误撞选了个对我有用的地方;要么,他的图谋,比我想的还要大。”
他转向雷豹,声音斩钉截铁:“雷豹!”
“末将在!”雷豹挺直身躯。
“挑一队最精干、最机灵、最擅长山地潜行的老斥候。不要跟太近,像影子一样缀着,看看咱们这位周县令,到了那鬼地方,第一锄头到底往哪儿挖!”赵烈眼中凶光一闪,“若他真的开始整顿地方、修筑工事、聚拢流民……立刻来报!”
“得令!”
烛火被调到最暗,只勉强照亮围坐的几人。
“查到了。”幕僚将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桑皮纸条,无声推到薛崇礼面前。
薛侍郎伸出保养得宜、毫无瑕疵的手指,拈起纸条。就着昏黄烛光,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
“陛下问:‘敢动分饼的手否?’周答:‘尚未想好。’”
纸条在崔珉和王诠手中传阅一圈,回到薛崇礼面前。
室内死寂。
“咔。”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脆响。崔珉手中那对盘磨了二十年、油光水滑的核桃,其中一枚,竟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脸上那惯常的、仿佛焊在脸上的和气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沉。
王诠捻动紫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
“‘尚未想好’……”薛崇礼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每一丝滋味,“不是‘不敢’,不是‘不愿’,甚至不是‘不能’……是‘尚未想好’。”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崔珉和王诠。那双平素温和、偶尔透出洞彻力的眼睛,此刻再无半分犹豫或权衡,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
“这意味着,”薛崇礼一字一顿,声音平稳,却带着千斤重量,“他不仅看清了陛下口中‘分饼的手’指的是谁,不仅听懂了陛下话语里那试探甚至鼓动的意味。他甚至……可能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动’我们的法子,评估过可能的代价与收益。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筹码不够,或者……他还没找到那个既能动我们、又不会伤及他自己的‘完美方法’。”
崔珉缓缓松开捏裂的核桃,声音干涩:“此子……留不得。”
王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陛下刚点了探花,又破格允其自选,此刻显是瞩目。此时动手,是否过于急切?且他选了桃源那等绝地,或是自知锋芒过露,有意避祸?或许……可再观望?”
“观望?”薛崇礼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王兄,你信吗?一个在陛下面前敢答‘尚未想好’的人,一个写出《漕运疏》《边关互市策》那种直指核心弊端文章的人,一个面对东宫、三皇子乃至我薛家接连招揽,都能用‘等圣意’滴水不漏挡回去的人……他会因为‘避祸’,就心甘情愿去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县,了此残生?”
他拿起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桑皮纸的边缘,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薛崇礼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他选桃源,绝非怯懦退缩。这是一种更聪明、更危险的‘以退为进’。他跳出京城这个我们经营百年、耳目遍布的棋盘,去一个我们鞭长莫及、朝廷管辖薄弱、各方势力都忽略的角落。”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那里,天高皇帝远,他就是王法。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扎根,聚拢流民,开垦荒地,经营势力。等到某一天,我们或许会突然发现——那个曾经需要在我们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寒门小子,已经在西南的群山之中,悄然长成了一棵我们无法轻易撼动的大树。而他心里那份‘尚未想好’的念头,或许已经变成了‘时机已到’。”
薛崇礼转向一直坐在阴影里、把玩着一柄精致小刀、嘴角噙着奇异笑意的薛晨。
“晨儿。”薛崇礼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薛阳在一旁看着一个比自己还疯狂,同父异母的弟弟,露出了不屑的眼神。
薛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残忍、兴奋与极致好奇的光芒,像发现了最新奇玩具的孩童。
“父亲。”他应道,声音轻快。
“你不是一直觉得,京城这些游戏,有些腻味了吗?”薛崇礼缓缓道,“那些所谓才子,不是骨头太软,就是脑子太蠢,经不起你几下折腾。”
薛晨舔了舔嘴唇,笑容扩大:“是啊,无趣得很。”
“那好。”薛崇礼盯着他,“去桃源县。用你喜欢的方式,和这位周县令……好好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
“让他永远,都‘想不好’。或者,让他干脆……再也用不着想。”
薛晨手中的小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一闪。
“是,父亲。”他躬身,姿态优雅如贵公子赴宴,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儿子定会……好好招待这位周县令。保证让他,终生难忘。”
暗室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在三人阴沉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周文渊那辆半旧的骡车,早已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只余下车轮碾过扬起的淡淡尘土,在昏黄的天光中缓缓飘散。
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旁观者。
一场始于帝王心术、世家博弈、夺嫡之争,却因一封家书、一场旱灾、一个寒门学子破釜沉舟的选择而骤然转向的漫长棋局,刚刚在一个被所有人视为“死地”的边角,落下了第一颗看似毫无分量、实则牵动四方的棋子。
东宫看到了未来的商道咽喉与政治筹码。
三皇子看到了潜在的军事支点与西南棋眼。
薛家看到了必须扼杀在萌芽中的致命威胁。
而那个亲手落下这步棋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或许在闭目养神,或许在规划路线,或许只是想念着远方的妻儿与族人。
他怀揣着一纸任命、一方铜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颗跳出棋盘、另辟天地、为三百多条性命搏一条生路的决绝之心。
无人知晓,他这把被皇帝戏称为“刚开刃的锄头”,即将挥向的那片板结、贫瘠、荆棘密布的土地下,除了深埋的毒根与顽石,是否真的藏着一线生机,足以滋养一个家族的延续,甚至……孕育出某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东西。
车轮滚滚,驶向群山深处的黑暗。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各方执棋之手,或将相继伸向那片名为“桃源”的棋盘角落。
而真正的对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