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一派繁忙。
轮到周文渊时,负责发放的是位五十余岁的吴主事,面容古板。他核对名册,看到“桃源县”三字时,抬头瞥了周文渊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诧异,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他默默取出县令铜印、官服、任命文书,一一清点交接。过程公事公办。
就在周文渊接过最后一份文书,准备道谢离开时,吴主事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周县令,桃源县地薄民穷,前任李县令……是病殁任上的。县丞姓孙,是本地大族;典史姓苗,性情有些油滑。账册……三年前的还没理清。”
他说完,立刻恢复古板表情,提高声音:“交接完毕,下一个!”
周文渊心头一震,深深看了这位吴主事一眼。这绝非例行公事的提醒,而是冒着风险的善意警告。
他不动声色,拱手:“多谢吴大人提点。”
未时末,阜成门外。
周文渊行程快得惊人。领了印信,回客栈匆匆收拾,张冲已雇好一辆半旧骡车等在门口。
车辕有道不显眼的裂痕,用发黑铁皮粗糙箍着。拉车的两头青骡,骨架高大,但皮毛缺乏光泽,略显瘦削。
“这车,三百二十文,牙行说原是拉货的,凑合用;骡子四两五钱,牙口还行,就是路上得多喂料。”张冲一边捆扎行李,一边汇报,眉头皱着。
周文渊却不在意,拍了拍沾灰的车板:“能载人,能拉货,便是好车。先回石桥镇接上你六婶和乐乐,这一千二百里路走完,它们自然就长膘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丁武和柳彦青骑马追出城。
“周兄!等等!”
丁武翻身下马,将肩上扛着的鼓囊囊面袋和两只风干鸡不由分说塞进车里,虎目泛红:“穷地方没吃的!别饿着我侄儿!”
你也是,上任也不急于一时啊!明天就是游马塌街,晚上的琼林宴,之后的谢师宴,你是一个也不参加啊!
柳彦青也下马,递上沉甸甸油纸包,里面是散碎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不下八十两。“周兄,我知道你为官清正,不肯受赠。这算我借你的,或是……入股你将来在桃源县的生意,总行了吧?”他苦笑一下,“周兄,为何偏偏是桃源县?你可知那里……”
周文渊没推辞,接过银子,郑重道:“柳兄,丁兄,情谊我领了。此去山高路远,你们在京,务必珍重。”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补充,“记住我一句话——未来半年,京城米价,必会大涨。若有闲钱,屯粮,莫屯货。”
丁武愣住:“啊?”
柳彦青却是浑身一震,联想到周文渊的家书和近日零星风声,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凝重,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又一辆朴素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王敬之。
老先生穿着深灰色直裰,须发似乎更白了些。他走到周文渊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却也最出人意料的弟子。
“老师……”周文渊撩袍欲拜。
王敬之抬手止住他。老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文渊,当日收你为徒,是因你策论之中,少有虚言,多务实策,字里行间,存着为生民立命的一点真火。老夫以为,你懂‘民为贵’。”
他看着周文渊的眼睛:“今日殿上,你选桃源。旁人笑你痴傻,骂你自弃,或疑你矫情。为师,亦不解,亦痛心。”
周文渊垂首:“学生让老师失望了。”
“失望?”王敬之摇摇头,叹道,“非是失望。是担忧。桃源之地,非是热血书生意气用事之地。那里需要的,不止是‘为民之心’,更是‘治民之能’,‘安民之力’,甚至……‘护民之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为何多年无人愿去,去了也多无建树?不止因贫瘠。为师在都察院旧档中见过只言片语,那里……水很深。你此去,是逆水行舟,是独闯险滩。”
周文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老师,学生明白。正因其险,因其难,因其被遗忘,或许……才更需要一把钝锄头,去试着挖一挖。学生不敢保证能开出良田,但至少,能让那里的人知道,朝廷没有完全忘了他们,王化之恩,亦泽被边陲。”
王敬之凝视他良久,眼中那点痛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几分。
“好……好一句‘钝锄头’。”老人眼中似有微光,“锄头不挑地,板结硬土也好,碎石荒滩也罢,只管往下挖。挖不动,是力气不够,或方法不对,但锄头本身,没错。”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吧。记住,你不仅是桃源县令,更是我王敬之的学生。遇事不决,或有力所不及,可来信。这把老骨头,在朝中多少还有几个故旧,几分薄面。”
“学生……拜别恩师!”周文渊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向着王敬之的背影,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起身,不再犹豫,转身上车。
“驾!”
张冲甩动鞭子,瘦骡迈开步子,旧车发出吱呀声响,缓缓驶离城门。
丁武和柳彦青骑马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官道转弯,再也看不见车厢影子。
王敬之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老人掀开车帘,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久久不语。最后,他对车夫道:“回府。另外,拿我的名帖,去都察院寻李御史,就说我想借阅……西川道近十年所有州县官员考绩及异动卷宗,尤其是,关于桃源县的任何记录。”
夕阳西下。
周文渊的旧骡车,已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扬起一路烟尘。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晚霞中沉默。
一场始于家书旱情、推及全族存亡、最终落于一隅之地的惊心谋算,刚刚拉开序幕。
那把被皇帝称为“刚开刃的锄头”,正朝着板结最硬、荆棘最密、也最被人遗忘的土地,缓缓挥下。
这一锄,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而是为了三百多条人命,为了一个家族的存续,为了在滔天洪水中,挖出一座属于自己的孤岛。
车轮滚滚向前。
周文渊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桃源县的地形、暗河的位置、迁族的路线、开荒的计划……
还有那个“王叔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想挖我墙角?
等我站稳脚跟,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到底是谁。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车厢底层,那卷舆图被小心收起,图上的“桃源县”三个字,墨迹已干。
像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静待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