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前所献赈灾之策,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皇帝缓缓道,“朕念你有功,特许一恩——今日授官,你可自选一任实缺,不必拘泥常例。”
“哗——”
殿内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自选实缺!这是何等破格恩典!
这既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最后、最赤裸的试探——在滔天权势、锦绣前程与未知艰难之间,看你如何选。
周文渊伏地叩首:“陛下隆恩,学生感激涕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阳光恰好移动,照亮他半边脸庞,能看清他清晰的颌线,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臣,愿往——西川道,夔州府,桃源县,任县令。”
死寂。
真正的、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有眼珠在惊骇地转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桃源县?!
状元谢文璟下巴僵住,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荒谬与庆幸的复杂神色。他极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周文渊一眼,又迅速收回,喉结滚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痴哉……”
榜眼李慕贤眉头狠狠拧成疙瘩,看向周文渊背影的眼神充满不解与痛惜。他沉重地摇头,低声对身旁同乡道:“何苦……那地方,县志我翻过,自前朝起便是下下之县,民贫地瘠,还有夷汉杂处,时生摩擦,非善地也。”
后排武将队列里,雷豹短促地“哈”了一声,及时捂住嘴,但那满脸涨红、眼睛瞪得像铜铃的表情根本藏不住。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同袍,压低声音却还是让周围几排人都听得清楚:“听见没?桃源县!那鬼地方,鸟都不拉屎!这小子放着京官不做,去那儿当土皇帝?”
嗡嗡议论声渐大。
“疯了不成?”
“怕是得了失心疯!”
“寒门子弟,好不易攀上高枝,竟如此不识抬举,自寻死路。”
但也有少数一直沉默的官员,此刻看向周文渊的目光,却从惊愕慢慢转为复杂审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捻着稀疏胡须,盯着周文渊挺直的背脊,喃喃:“不趋炎附势,不慕京华烟云……此子,或有点不一样的风骨?”
周文渊跪在冰冷金砖上,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桃源县。
有暗河。
能活人。
能迁族。
御座之上,老皇帝沉默的时间,比殿内任何人都要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目光像两把薄而冷的小刀,细细刮过周文渊跪伏的身影。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进献上来、釉色奇特却突然自行裂开一道纹的瓷器。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虑,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更多的是深沉的、难以揣度的思量。
殿内空气凝固如铁板。
终于,皇帝缓缓靠回龙椅,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准奏。”
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但一直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冯保,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眼皮。他看见,陛下那搁在蟠龙扶手边缘的、枯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轻地敲击了两下。
那是陛下陷入深度思考、权衡重大利弊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授官仪式结束,新科进士们鱼贯走出太和殿。
阳光刺眼。
周文渊刚踏出门槛,就被一群人围住。
“周兄!你疯了?!”李慕贤第一个冲过来,抓住他手臂,“桃源县!那是人去的地方吗?!十年换过四个县令,一个病死任上,一个贪墨流放,一个……一个疯了!你知不知道?!”
周文渊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李慕贤急得脸都红了,“留在翰林院不好吗?修书编史,清贵荣身!就算想去地方,我去求我叔父,让他帮你运作个江南富县……”
“李兄,”周文渊打断他,笑了笑,“江南富县……我去干什么?和那些地主乡绅喝酒吟诗?还是看胥吏贪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慕贤愣住了。
“我要去的地方,”周文渊看向远处宫墙,“得是没人要的,没人抢的,没人……管得了的。”
他说完,拍了拍李慕贤的肩,转身要走。
“周兄。”谢文璟叫住了他。
这位状元郎走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今日殿上那番话……是真的想为百姓做事,还是……”
“有区别吗?”周文渊反问,“反正都是去。”
谢文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我谢家的信物。你到了青州府,若有难处,可持此玉佩去寻青州谢氏商行。他们……或许能帮你一二。”
周文渊接过玉佩。温润剔透,价值不菲。
“多谢。”他郑重收好。
“保重。”谢文璟拱手离开。
宫门外,东宫马车还在。曹太监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深深一躬:“周县令,殿下让咱家带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殿下尊重。但若有一日……想回头了,东宫的门,还为你开着。”
“多谢殿下。”周文渊还礼。
另一边,雷豹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见他看过来,冷哼一声:“周县令,我们殿下也让我带句话——去了那鬼地方,要是活不下去,想明白了,雁门关的军籍,还给你留着。”
“多谢三殿下。”
周文渊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他走到自己马车前——张冲和牛大海早已等候多时。两人眼睛都是红的,显然刚才听到了消息。
“六舅……”张冲声音发颤。
“上车。”周文渊只说两个字。
马车启动,驶离皇城。
周文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袖中,那封任命书沉甸甸的,烫着他的心。
我选了一条绝路。
但这条绝路,是我为全族杀出来的唯一生路。
用那些现代知识做饵,用三位皇子的贪婪做网,用薛杨的疯癫做刀……
跳出了棋盘,成了棋手。
现在,该去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