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三百多口人……不,不止。三府之地,多少这样的村子?一旦乱起来,那点屯粮能撑几天?
他一个人,哪怕中了状元,能在京城护住一家人,能护住一族人吗?
不能。
怎么办?
他跌坐在椅子里,盯着跳跃的灯焰,脑子里飞速转动。
逃?往哪儿逃?江南?江南世家正等着用粮食换人命换忠诚。去当佃户?当附庸?
不。
绝不能。
那怎么办?
找朝廷?等赈灾?皇帝案头那份加急奏折……朝廷恐怕自身难保。太子三皇子正忙着斗法,谁有心思管千里外几村蝼蚁?
靠自己。
可自己有什么?
一个还没授官的进士,两手空空。
等等……
他猛地抬眼。
陛下亲口许的恩典——自选一任实缺。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
如果……如果不去富庶之地,不去京畿要职,而去一个所有人都不要的、最穷最偏最没人管的地方呢?
一个能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一个能……安置族人的地方。
他“腾”地站起来,冲到行囊边,抽出那卷粗纸舆图。
摊开。
手指在图上疯狂寻找。
不要富庶,不要繁华,不要任何人盯着。
要偏僻,要远离这场旱灾,要有水,要有地,要能……藏身,发展。
手指划过陇西,划过河朔,划过清河……最后,停在舆图最西边、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群山环抱,舆图上连条像样的官道都没标。
地名:桃源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墨色极淡,几乎看不清:“县志载,有暗河,旱年不竭”。
暗河!
周文渊呼吸急促起来。
有暗河,就有水。有水,就能活。
更重要的是——那里太偏太穷,没人要。朝廷不会管,世家看不上,太子三皇子根本想不到那里。
去了那里,他就是天。
他就是法。
他可以……迁族。
把整个周家族人,全部迁过去。避开这场席卷三府的大旱,避开即将到来的流民潮,避开所有政治漩涡。
在那里重新开始。
开荒,种地,建村,筑城。
用现代的知识,用超前的眼光,打造一个真正的“桃源”。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一条绝路,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六舅?”里间传来张冲压低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一直没睡,听着动静。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冲儿,过来。”
张冲立刻起身,走到桌边。他看到周文渊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六舅,怎么了?舅妈信里说啥了?”
周文渊把信推给他:“你自己看。”
张冲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扫过。看到“三府同旱”时,他脸色变了。手开始抖。
看完,他抬头,眼睛红了:“六舅……这是真的吗……这咋办?咱村那么多人……”
是真的,我面圣的时候看到了加急奏折“所以我在想。”周文渊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角落,“如果,我们去这里。”
张冲凑近看:“桃源县?这……这比咱老家还偏啊!”
“正因为偏,才没人要。”周文渊声音低沉,“正因为没人要,我们去了,才能说了算。”
他指着那行小字:“看这里,‘有暗河,旱年不竭’。有水,就能活人。有山,就能守。有地,就能种粮。”
张冲还是不明白:“可……可咱为啥要去那儿?舅妈不是说,让咱们在京城等消息吗?”
“等消息?”周文渊冷笑,“等什么消息?等朝廷赈灾?等太子三皇子发善心?冲儿,你记住——天灾不可怕,人祸才要命。三府同旱,粮价飞涨,接下来就是流民,是抢粮,是暴乱。”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朝廷管不过来。太子三皇子忙着斗,谁管你几个村子死活?世家正好趁机囤粮抬价,用粮食换人命换忠诚。咱们周家村三百多口人,在那些人眼里,就是蝼蚁,就是数字,就是夺嫡路上的灰尘!”
张冲听得浑身发冷:“那……那咱们……”
“咱们不能等死。”周文渊停下,盯着他,“我一个人,护不住一族人。但如果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地盘呢?一个远离这场旱灾,有水有地,能自己说了算的地盘呢?”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戳在“桃源县”三个字上:
“去这里。我当县令,你当差。咱们把整个周家族人,全部迁过去。在那里开荒,种地,建村,筑城。用我的脑子,用你舅妈的手艺,用全族人的力气,打造一个真正的‘桃源’。”
张冲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迁……迁族?全村人都搬过去?”
“对。”周文渊斩钉截铁,“留在这里,等死。去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那是千里之外啊!老弱妇孺,怎么走?”
“走不动,就用车拉,用马驮。哪怕走死一半,也比全死在这里强!”周文渊声音发狠,“这是唯一的生路。冲儿,你明白吗?咱们没得选。”
张冲沉默了。他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脑子里闪过村里那些熟悉的脸——族长爷爷,隔壁二叔,大舅二舅……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六舅,我懂了。你说咋办,我就咋办。”
周文渊拍了拍他肩膀:“好。那现在,掌灯,磨墨。我要好好想想,怎么走这一步棋。”
辰时正,太和殿。
金砖墁地,蟠龙柱高耸入穹。皇帝端坐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冕旒垂珠,面容在珠帘后模糊不清。
新科进士跪于殿中。周文渊位置靠前,能清晰看见御案上那卷决定命运的明黄绢帛。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甲辰科殿试已毕,朕亲览诸生策论,钦定名次如下——”
“一甲第一名,状元——谢文璟,授翰林院修撰。”
前排最中央,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青年出列,跪拜谢恩。他动作优雅从容,面色平静无波。周文渊认得他,谢家嫡长孙。
“一甲第二名,榜眼——李慕贤,授翰林院编修。”
“一甲第三名,探花——周文渊,授……”
唱名声未落,御座之上,老皇帝忽然抬了抬手。
传胪官声音戛然而止。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刚刚出列、正准备屈膝的身影上。
周文渊保持躬身姿态,停在原地。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周文渊。”
“学生在。”周文渊撩袍,端端正正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