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已近子时。
周文渊反手闩死房门,检查窗栓。强撑的镇定在独处瞬间散去几分。
他走到桌前,没点灯,就着窗外微弱月光,从行囊最底层抽出一卷粗纸——是老师给的大夏舆图。
摊开图,炭笔在手里攥紧。
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策论,没想到会被皇帝看中。现代人的思维领先这个朝代几千年,随手写出来的东西,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过超前震撼。
以后得谨慎,再谨慎。
他目光落在图上,思绪却飘回那封家书。
旱灾,工坊停工,码头工人南迁……还有那个“王叔叔”。
炭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
天刚擦亮,楼梯传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笃、笃。”叩门声平稳克制。
周文渊开门。门外站着一位清瘦中年文士,青衫素净,面容平和。正是刘墉。他独自一人,手里托着深蓝布包。
“周举人,叨扰。”刘墉拱手,“鄙人刘墉,在东宫行走。太子殿下阅贤弟策论,深为叹赏,特命刘某前来,邀贤弟辰时于东苑赏菊清谈。”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吐得清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却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文渊侧身:“刘先生请进。”
刘墉步入房中,目光极快且自然地扫过简陋陈设——床铺整齐,书卷有序,桌上一盏冷透残茶。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在桌边站定,未坐。
“殿下言,贤弟大才,于漕运、税赋之见解,别开生面,有经世济民之志。”刘墉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方古雅歙砚和一张洒金请帖,“殿下爱才心切,知贤弟清贫向学,特赠此砚,聊助文思。”
他双手递过。
周文渊接过。请帖字迹端秀雅致,言辞恳切。翻过砚台,底部“静水流深”四字映入眼帘。他指尖拂过清凉石面与刻痕,心中了然。
“殿下厚爱,文渊愧不敢当。”他言辞恭谨,“只是昨夜蒙陛下召见,垂询良久。圣意未明,文渊心中忐忑,实不敢贸然赴宴,恐失仪于殿下。可否容文渊静候陛下旨意,再行拜谒?”
刘墉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他料到周文渊可能推拒,却没想到对方把皇帝抬了出来。
“贤弟思虑周全,自是应当。”刘墉捻须,话锋微转,“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旨意下达尚需时日。东宫门路,终究是清贵正途。殿下常言,治大国需持重守正,如静水,方能载舟行远。锋芒过露,易折啊。”
这话点明了“静水流深”真意,既是规劝,也是提醒:跟着太子,走的是稳妥的“清贵正途”;个人锋芒,需融入东宫这潭“静水”。
周文渊微微躬身:“先生教诲,文渊谨记。待陛下有明示,文渊必当深思先生今日之言。”姿态谦逊,却未松口。
刘墉知道再言无益,今日目的已达——善意已表,规劝已至。他点头:“既如此,刘某便不打扰贤弟静候佳音了。”拱手告辞。
人走后,周文渊看着那方砚台。石质温润,刻字藏锋。他轻轻将其推到桌角,与摊开的书卷隔开些许距离。
日头渐高,客栈大堂开始嘈杂。周文渊正打算让张冲去打听南下商队情况,房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不是敲,是直接推开。
两名玄色软甲、腰佩横刀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身形将光线遮了大半。他们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混杂汗味、皮革味和隐约铁锈气的煞气。
为首那人,正是雷豹。他大踏步进来,靴子踩得地板闷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文渊全身。
“你就是周文渊?”雷豹声如洪钟,毫无寒暄。
“正是学生。”周文渊起身,心头微凛。
“好!”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没什么温度。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铁牌,“啪”一声拍在桌上。铁牌边缘磨损得厉害,沾着洗不掉的深褐色污渍,牌面一个狰狞兽头浮雕,下面刻着“玄甲”二字。
“认识这个不?”雷豹盯着他。
周文渊摇头:“学生不识。”
“玄甲卫的令符!老子雷豹,三殿下麾下!”雷豹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指,语气狂放,“殿下看了你的文章,喜欢你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特别是关于驿站、军粮那些!殿下说了,跟着太子,整天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屁用没有!跟着咱们三殿下,是实打实地改天下、挣军功!”
他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压迫感:“小子,殿下赏识你,许你五品参军,来了就独领一营,专管军械粮草改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怎么样?这前程,比在东宫当个耍笔杆子的强吧?”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也是不容拒绝的威势。
周文渊看着桌上那枚带着战场腥气的铁牌,沉默片刻。
“雷将军,”他开口,声音平稳,“殿下厚爱,学生感激涕零。三殿下军功赫赫,威震边关,学生亦心向往之。”
雷豹脸色稍缓。
“然而,”周文渊话锋一转,“昨夜陛下召见,曾问及学生志向。学生答,愿为陛下分忧,为黎民效力。如今陛下旨意未下,学生若贸然应承将军,一则恐辜负圣心,二则亦有投机之嫌,非君子所为。可否容学生,待陛下明确差遣之后,再行定夺?”
他把皇帝和“君子之道”都搬了出来。
雷豹浓眉一拧,显然没耐心听这些文绉绉的推托。他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酒气:“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殿下看你是个人才,才让老子来请你!等陛下旨意?陛下日理万机,谁知道把你指到哪个清水衙门坐冷板凳!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这是威逼了。
周文渊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持:“将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寒窗十年,所求不过是为国效力。无论陛下将学生置于何处,学生皆当恪尽职守。至于三殿下美意……学生只能先谢过,确不敢在圣意未明时,妄作他图。还请将军体谅。”
软中带硬,寸步不让。
雷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行!读书人,骨头硬!老子话带到了,机会给你了,你自己不要!”他一把抓起铁牌,收回怀中,拍了拍周文渊肩膀,力道不轻,“小子,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天的选择。走!”
两名玄甲卫跟着他,风风火火离去,留下一股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周文渊缓缓坐下,肩头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麻。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波澜。
三皇子的路,是“火”的路。迅猛,暴烈,但也容易焚身。
午后客栈最是慵懒嘈杂。周文渊刚送走雷豹,房门再次被叩响。
这次的敲门声很特别——“笃、笃笃、笃”,两轻一重,带着某种闲适的韵律。
周文渊皱眉,再次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