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垂着眼,神情恭敬,仿佛全神贯注在陛下的问话上。
只有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印证了。
媳妇信中的石总镖头的传言,是真的。
而且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
八百里加急,直达天听。这意味着地方官员已经无法自行处理,不得不惊动朝廷。
这意味着——灾情已经失控。
周文渊保持跪姿,目光垂视地面:“钱粮兵甲,皆是死物。或开源,或节流,或改良军械,或调整布防,总有法可依。唯有人心……活络多变,趋利避害。”
他略略抬高声音,语气依旧沉静:
“譬如分饼。饼就那么大,谁都想要。最难的不是把饼分得多么平均公正,而是让分饼的人甘心放下自己多拿的那一份,让等着分饼的人相信这次真的能公平。既怕自己拿得少,更怕旁人拿得比自己多。此念一起,万法难调。此为学生所虑,难中之难。”
殿内再次沉寂。灯焰晃了一下,将皇帝隐在暗处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屏风上微微摇曳。
良久,皇帝身体似乎向前倾了些许。那一点移动,让他更多部分进入了光晕边缘。周文渊能看清他深陷的眼窝,高挺却带着疲态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下垂的唇。
烛光终于映亮了他的眼睛,那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锐利。
“你看得很透。”皇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那你再说说,若朕……想动一动那些‘分饼’的手,先从最肥、最不愿意松开的那几只开始动。你敢,替朕去碰一碰吗?”
“分饼的手”——指的绝不是普通胥吏。这是赤裸裸的,指向了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是问胆魄,更是问立场,问决心。
周文渊的反应完全符合他内里那个谨慎务实的现代灵魂。
他没抬头,没表忠心,身体伏得更低了些。额头,轻轻触到了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
这个动作让阴影中的皇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下方传来声音,比刚才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微微的涩意:
“陛下……臣,惶恐。”顿了顿,更清晰道,“此事……臣,尚未想好。”
不是“臣不敢”,是“臣尚未想好”。
不敢,是胆怯。尚未想好,是谨慎,是权衡,是知道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轻率承诺。
又是长久的沉默。灯花“噼啪”炸开,爆出一朵小小的光亮。
阴影里,老皇帝盯着那伏地不起、姿态恭谨却给出一个近乎“滑头”答案的年轻人背影,良久,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或许是“果然如此”的意味。
“倒是……老实。”皇帝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退下吧。”
“臣,告退。”周文渊再次叩首,起身,垂着眼,恭敬地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那片昏黄的光晕,退出殿门。
站在偏殿外廊下,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贴身的中衣,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不是因为陛下的威压。
而是因为那份奏折上的那行字。
“陇西、河朔、清河三府,自春徂夏,三月无雨……”
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
皇帝疲惫的侧脸。摊开的奏折。浓黑的墨迹。
还有那句……“你敢,替朕去碰一碰吗?”
周文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碰?
拿什么碰?
他现在自身难保,族人危在旦夕,哪有资格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更漫长。
周文渊退去后,暖阁内只剩皇帝一人。
老皇帝靠在椅背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边缘。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桌上那几份被朱批得密密麻麻的策论。
“冯保。”
“奴婢在。”冯保从阴影中躬身。
“你怎么看?”皇帝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冯保沉默片刻,低声道:“周举人……聪明,谨慎,知进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过聪明,太过谨慎。”冯保声音更低了,“陛下问‘敢碰否’,他答‘尚未想好’。此答……滴水不漏,却也让人看不透其真心。”
皇帝笑了,笑声里带着疲惫的讥诮:“真心?这朝堂之上,有几个敢把真心掏出来给朕看的?”
他拿起周文渊那份灾荒应对案,翻到“以工代赈”那一节,手指在“组织流民修渠筑路,以劳力换口粮,既可安民,又可兴水利”那行字下轻轻划过。
“你看这里。”皇帝缓缓道,“他写‘组织流民’,不是‘安置流民’。组织,是要把人管起来,用起来。安置,不过是给口饭吃,别闹事。”
他抬眼,看向冯保:“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没真正管过民,没治过地方,却本能地想到‘组织’而非‘安置’。你说,这是书里能读出来的吗?”
冯保垂首不语。
皇帝将策论放下,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选‘尚未想好’,未必是怕。”皇帝低声自语,像说给冯保听,又像说给自己,“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筹码不够,不值得现在就押上一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也好。朕倒要看看,这把‘刚开刃的锄头’,是真想挖地,还是只想在手里摆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