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这些,是怕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胡思乱想。专心读书勿思勿念!
笔锋在此处一转,变得清晰工整:
“(以下是乐乐写的):
爹爹,娘好厉害!她用木头做了个会转的圆盘,连着好多片小木板,说放在井口,摇把手就能把很深很深的水抽上来。娘试给我看了,真的能出水!虽然只有一小股。连隔壁新搬过来的王叔叔都夸奖娘厉害,王叔叔还给我做了竹蜻蜓、小木马。王叔叔说京城有唐人,酥酪,烧鹅、烤鸭,桂花糕。爹爹回来的时候要记得都给我带一份回来,不用担心拿不动,大海叔叔力气大,让他背着,实在不行张表哥也可以背着点,爹爹不用担心我和娘我们很好!想念你回家的乐乐!
周文渊盯着儿子的这段话,都快盯出洞来。猛一拍桌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念叨着,王叔叔,好一个王叔叔,他大爷的姓什么不好姓王!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奶奶个腿,挖墙脚挖到我头上来了是吧!我媳妇需要你个姓王的来夸奖,我儿子需要你多管闲事的陪着玩,周乐安你个小没良心的,引狼入室了你知不知道。
周文渊越想越焦急,越急踱步越快!手握成拳!
不行,我媳妇貌美如花,又秀外慧中,善解人意,眉目如画、
、画中佳人、人面桃花、花容月貌貌个头啊!都火烧眉毛了我还玩什么成语接龙!
虽然我媳妇确实是朱唇皓齿、秀色可餐!但那也是我的餐啊!隔壁老王瞎掺和什么,想挖老子墙角的人还没出生呢!不行!
回家我要回家!大殿册封后我就赶紧走,我得赶紧让张冲,大海收拾行囊,对了还有酥酪,桂花糕,唐人!
周文渊一边碎碎念一边推门就喊,冲儿,大海快点起来收拾行礼,随便去街上买些乐乐喜欢吃的零嘴!
张冲和大海睡眼朦胧的被叫醒,稀里糊涂的就开始收拾行礼。
而与此同时,客栈楼下,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一辆青篷小车。车无纹饰,马无铃铛,蹄声被特制的软蹄铁包裹,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夜猫踩过瓦檐。
而就在此时,客栈楼下。
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一辆青篷小车。车无纹饰,马无铃铛,蹄声被软蹄铁裹着,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夜猫踩瓦。
车在客栈后巷阴影里停住。帘子掀起,下来三人。
为首是个老太监,面容清瘦,眼皮半垂。正是冯保。
他没走正门,绕到侧墙杂役进出的小门,极轻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像夜鸟啼叫。
门开条缝,露出掌柜惶恐的脸。掌柜半个字不敢说,侧身让路,手指往上指。
冯保颔首,迈步进门。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哑仆,门无声合拢。
楼梯老旧。冯保却走得极稳、极轻,落脚先用脚尖试探,再缓缓压下脚掌,像踏雪的老猫。
周文渊房门前,他在三尺外停住,侧耳听——房内只有来回踱步的声响。等那声音停下,他才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房内,周文渊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刺向房门。
“哪位?”
“宫里来的,请周举人移步说句话。”门外传来尖细却温和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周文渊瞳孔微缩。定了定神,拉开门。
冯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映入眼帘。周文渊不认识他,但认得那身气度——绝非寻常内侍。
“学生周文渊,不知贵人深夜到访,有何见教?”他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冯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审视的分量。随即侧身让路:“陛下有口谕,请周举人入宫一叙。车已在巷中等候。”
不是“宣”,是“请”。
周文渊没多问,只点头:“有劳带路。”
车厢狭小,没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些微晃动的、沿途宫灯的光影。
不知行了多久,车停下。
帘子掀起。冯保站在车旁:“周举人,请下车。从此处起,需步行。”
周文渊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极窄的夹道中。两侧是高耸宫墙,墙头深色琉璃瓦在稀薄月色下泛冷光。前方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
冯保引他往前走。路很长,弯弯绕绕,显然不是通往正殿的路。
沉默行了一段,冯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夹道里清晰,却压得极低:
“周举人年少有为,陛下见才心喜,深夜相召,亦是殊荣。”
周文渊侧耳听,没接话。
冯保继续道,语速慢,带着老太监特有的拖腔:“陛下问话……范围甚广。有些事,知之为知之;有些事……”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更轻:
“得学会‘没想好’。”
周文渊心头猛一跳。
这话乍听是提醒问题刁钻,需谨慎作答。但深一层——这是在告诉他,有些问题,不能答得太清楚,尤其不能答得太有把握。
“老奴多嘴了。”冯保说完这句,便再不言语。
周文渊看着他微微佝偻却稳当的背影,袖中手指缓缓收拢。
怀里的家书隐隐发烫。
偏殿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闷响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
周文渊迈进门槛,先被一片近乎凝固的昏暗笼罩。殿内空旷,只在正中置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旁奏折堆得像矮山。
皇帝赵晟坐在长案后,身体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扶着椅臂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和半截明黄常服袖口,被灯光吝啬地勾勒出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中映着微弱灯芒,沉静深邃,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
周文渊依礼跪拜,膝盖触到冰凉金砖,寒意瞬间透衣而入。他垂首,视线落在自己面前尺许见方的光亮地面上。
一片死寂。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和远处更漏极轻微的滴水声。
压力不是来自呵斥或威压,而是这片刻意营造的、绝对的静谧与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阴影里传来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你的策论,朕看了三遍。”
周文渊屏息。
“说说,”皇帝顿了顿,“依你之见,这朝堂上下,积弊重重,若要动手去改,最难改的……是什么?”
问题抛来了,不直接问策,却问最难。这是考校眼光,更是试探心性。
周文渊没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三息——不长,但在这样的寂静中,每一瞬都被拉得无比清晰。
终于,他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回陛下,最难改的……是‘人心’。”
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哦?”。
皇帝声音起了点波澜:“哦?不是钱粮?不是兵甲?朕还以为,你会说国库空虚、边关不宁。”
对答开始。
皇帝问得深,周文渊答得稳。一问一答,在昏暗的暖阁里缓缓推进。
周文渊始终垂着眼,目光恭谨地落在自己面前那片光亮的地砖上。
但余光——
他的余光,从未放松。
这是现代灵魂的本能,也是身处陌生险境时的警觉。他用眼角的余光,谨慎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御案。奏折。笔架。砚台。
还有……那份摊开在御案左下角的加急奏折。
灯焰晃动,光线昏暗。
但周文渊的眼力极好。
他看见——
那份奏折摊开的那一页,墨迹浓重。最上方是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潦草,显然是皇帝匆匆写就。
批注下方,正文的第一行字,墨色深黑:
“臣八百里加急奏报:陇西、河朔、清河三府,自春徂夏,三月无雨……”
三府同旱。
不是传言。
是八百里加急的正式奏报。
周文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