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抉择
寅时三刻,养心殿暖阁。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只剩四盏宫灯,光聚在御案那一小块。
老皇帝赵晟披着玄色常服,靠在椅子里。他眼窝深陷,手里那份策论已经翻了三遍。
不是一份。案上还摊着三份:漕运疏、边关互市策、灾荒应对案。边角全卷了,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朱批。
但御案左下角,还压着一份半开的奏折,墨迹新干,是昨夜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
冯保垂手立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可他瞥见了——陛下翻看那份加急时,手指在“陇西、河朔、清河三府同旱”那行字上,停顿了足足三息。
皇帝叹息一声,转而又开始看这位学子的策略文章!片刻后皇帝出声,
“冯保。”
“奴婢在。”
皇帝指着漕运疏里一行字:“‘不问沿途有何苦衷’——这‘不问苦衷’四个字,写得狠。”
冯保躬身凑近看。纸页上,朱笔批了八个字:
刮骨疗毒,方见真章。
再翻一页,是周文渊对漕运贪墨的剖析,皇帝在旁边批:
此子知弊在骨髓,非皮肉。
冯保心头一凛。
皇帝又拿起边关互市策,手指在“十年可定北疆”那行字下重重一划。旁边批注更吓人:
若早二十年见此策,北境何至今日?
“还有这个。”皇帝翻到灾荒案的“防疫隔离”节,“分区设棚,病患隔离,饮水煮沸……冯保,若你老家遭瘟,照这法子做,能多活多少人?”
冯保沉默片刻:“十成里,至少多活三成。”
“三成……”皇帝靠回椅背,闭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管过漕运,没上过战场,没经历过大疫,却想得这么透,这么狠。”
他睁开眼,目光复杂:
“他写的东西,不像书斋里空想出来的。倒像……真正管过几十年事的人,把一辈子的教训,凝成了这几篇文章。”
暖阁里静得吓人。
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疲惫之下隐隐燃烧的东西。
“可这份试卷……它在教朕,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把自己锅里的肉,分一块出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要亮了。
暖阁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丑时。
“冯保。”
“奴婢在。”
“带他来见朕”皇帝缓缓道,“这个周文渊,朕要亲自问话。”
“是。”
“还有,”皇帝抬眼,“盯紧东宫、老三府上,还有薛府。周文渊这份卷子,他们应该也都拿到了。”
冯保躬身更深:“东宫和三皇子府上,一个时辰前就派人去抄录了。薛家薛杨公子今夜去了醉仙楼,但醉仙楼的掌柜,是薛振业夫人的远房表亲。”
皇帝冷笑一声:“都坐不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试卷,朱批在灯下泛着血色的光。
“大才”他低声自语,“就看你能不能活到真正成为‘大才’的那天了。”
“冯保。”
他放手中的朱笔,对冯保道:“去吧!朕见他的事尽量低调,不要让那些人察觉!
还有此人所有过往文章、在书院的考评、家世背景,半个时辰内,朕要看到。”
冯保躬身退去。老皇帝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边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方那线光,已渐渐染上了淡淡的金边。
戌时三刻,“悦来”客栈二楼。
周文渊刚搁下笔,指节还留着墨迹的凉。房门被轻叩。
伙计递来个巴掌大的油布包:“下晌南边商队捎来的,指明给您。”
油布包入手微潮,带着尘土味。周文渊闩上门,坐回灯下拆——结打得是苏晓晓特有的“双环扣”,一头抽,全结松。
最里层露出黄竹纸。三个铜板一刀的糙纸,薄脆透光。
只一眼,他指尖就僵住了。
信纸上端,被灶膛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卷曲发脆。
展开。
文渊:家里出了些事”
开篇五个字,墨色极浓,几乎要洇透纸背。笔迹是苏晓晓的,但比平日潦草,竖笔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钉进纸里的楔子。
周文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灯花“噼啪”炸开,他没动。
他垂眼往下读。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墨迹深浅不一——这封信定是断断续续写的,有时墨稠,字迹乌黑凝重;有时墨淡,笔画纤细发灰,掺着细微的、没化开的灶灰颗粒。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松烟墨的味道。
信不长,但字字砸人:
“……清河府大旱,三月无雨。听里正说去年也是干旱,今年更甚!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疙瘩。接着,字迹突然变得急促:
“……村里老人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旱。村后山那眼老泉,上月还能没膝,今儿水位线已退到第三道刻痕下头。县里粮价已经涨了三倍,就这,还有价无市。”
“石总镖头说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传——不止清河府,往西的陇西府、河朔府,也三个月没下雨了!”商队传言……未必全真。
下一行字迹突然又重又钝,几乎划破纸:
“家里那几十几亩坡地……庄稼全枯死了,一捻就碎成粉。看的我心疼。
文字在此处又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片。接着,笔锋转冷:
周文渊背脊绷直了,手心冒出冷汗。
再往下看:
“镇上香坊铺子和村里工坊全停了。河里没水,工坊池子干得裂口。周边县城店铺也入不敷出,陆续关了。赵虎说,码头上扛活的兄弟,已经走了三成去南边寻活路。剩下的人……眼睛都是红的。”
“文渊,莫要担心。你媳妇我未雨绸缪,早就提前察觉到了。不仅咱家,大哥大嫂和村里族老都让屯了粮。村里人一直跟着在工坊里干活手里都是有钱的,屯粮是里正和几个族老监督者办的,咱们屯的粮,吃五六个月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