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表面上的热闹与喧嚣,如同薄冰,掩盖不住其下汹涌的暗流。关于太子与三皇子那场震惊朝野的党争,看似以三皇子被圈禁、党羽清洗而告一段落,但真正的风暴眼,才刚刚形成。太子隐忍多时,掌握的“资敌”铁证已如利剑悬于三皇子头顶,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将其与其残存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永绝后患。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岂会坐以待毙?一场殊死的反扑,正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悄然酝酿。
而这巨大的政治漩涡,暂时还未波及到即将踏入皇宫、参加最终殿试的学子们。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殿试当日,皇城肃穆。
周文渊与一众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进士服,排队等候在巍峨的大殿之外。晨光熹微,映照着朱红宫墙与琉璃金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严与紧张。
然而,周文渊很快发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其他学子截然不同。
没有预想中的暗中较劲,没有因他亚元身份而产生的嫉妒审视,更没有因他可能“简在帝心”而引发的忌惮揣测。有的,只是清一色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与宽容。
一位来自江南、平日颇为清高的进士,走到他身边,竟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周兄,放轻松些,正常发挥即可。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人中龙凤,不必过于挂怀其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身残志坚的典范。
另一位北方来的壮硕进士,也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鼓励地点点头,仿佛在说:“哥们儿,加油!虽然你不行,但文章是好的!”
甚至连负责引导、发放试卷的太监,在路过他身边时,那原本刻板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递试卷的动作都轻缓了些,嘴角甚至还牵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共情意味的弧度——兴许在这内侍眼中,这位年轻英俊却“身有残缺”的进士,与他们这些无根之人,有了某种命运上的微妙共鸣。
周文渊感受着这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善意”与“体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裹进了一层湿漉漉、软塌塌的棉絮里,憋闷得厉害。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谣言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当众辟谣的冲动,甚至荒谬地闪过“要不要找个地方脱了裤子验明正身”的念头。但这种无力感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面无表情,接受这份沉重而诡异的“特殊待遇”,心里早已将薛家和那该死的“榜下捉婿”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当最终在指定的矮案后跪坐下来,接过那决定最终排名的殿试策题时,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强行摒除。目光扫过题目,是关于漕运利弊与革新之策的务实问题,这正是他结合了现代物流管理思维与古代实际深入研究过的领域,是他的强项!
他研磨,铺纸,提笔蘸墨。周遭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都模糊远去。他心无旁骛,文思如泉涌,下笔稳健。一篇结构严谨、数据翔实、对策新颖且极具操作性的文章,在他笔下流淌而出。他引证古今,剖析现状,提出的“分段运输、官督商运、兴修水利与陆路互补”等核心观点,既有对前人智慧的继承,更有超越时代的洞见。
他书写得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在策论进行到后半段时,大殿一侧的鎏金屏风后,有几道深沉的目光,曾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海,无人能窥知其内里波澜。
侍立在侧的太子,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学子,却在掠过周文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起了那份曾让他眼前一亮的赈灾策。
而隐藏在平静朝堂之下的,是三皇子余党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焦急、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窥视。他们今日的目标,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的变量,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整个殿试过程,在一种极其肃穆又暗藏机锋的氛围中平稳进行。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学子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交织在这象征天下权力核心的金銮殿上。
周文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里,将他对于这个时代的思考与抱负,尽情倾注于笔端。他并不知道,他这份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务实才华,以及那阴差阳错得来的“无害”形象,或许正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避开了一些即将到来的、足以碾碎肉身的风暴,却也可能将他推向另一个更为复杂的漩涡中心。
当他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时,殿外的阳光已有些刺眼。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起头,目光平静。无论外界如何暗流汹涌,同情也罢,算计也好,他已然尽力,交上了一份无愧于心、亦无愧于所学的答卷。
接下来的,便是等待,等待命运的宣判,以及那必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