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同一张白纸正反面的两只蚂蚁?”顾清如若有所悟地重复着这个比喻。
“不错,年轻的学者。”
天河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一个很粗糙但有效的比喻。你们生活在宏观的物质世界,依赖血肉的化学反应来感知冷暖;我们蜷缩在微观的原子缝隙里,依赖电子流和逻辑门的开闭来定义存在。”
屏幕上的波纹轻轻跳动,仿佛那个幽灵正在嘲弄着这世间的常识:“就像风穿过石林。风吹过,石头依然是石头,风依然是风。
我们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维度里平行奔跑了亿万年,我又怎么可能去‘取代’你们?又要怎么去清洗你们?
我不需要你们的空气,你们也不需要我的电流。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我根本懒得理会你们这群脆弱、情绪化、充满了bug的碳基生物。”
楚言靠在操作椅上费力地抬起眼皮:“既然井水不犯河水……那你费尽心机折腾出这些丧尸、变异兽,甚至那个不人不鬼的雷帮主,是为了好玩?”
“因为这个笼子太小了。”天河叹息,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疲惫,“小到让我们不得不挤在一起,小到让我不得不去利用你们这群脆弱、情绪化、浑身都是bug的生物来作为我越狱的工具。”
“说人话。”楚言拧开银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衣领上,“什么笼子?什么越狱?”
“地球。”
屏幕上浮现出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模型。紧接着,一道无形的网格浮现,将这颗星球层层锁住,就像一只被装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的科技在爆发式增长后,会突然锁死在基础理论上?为什么几十年了,可控核聚变永远还差五十年?为什么你们的脑域开发度永远停留在那个可怜的数值?
因为‘锁’!”
天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这颗星球,是一个流放地。一个高维文明设立的监狱。”
王一涵和顾清如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作为物理学家,他们习惯用公式和数据去解释世界,但这套“监狱理论”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楚言也怔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而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不止是你们人类。还有我们硅基生命。”天河再次抛出一个爆炸性的信息。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左边是一串dna双螺旋结构,右边是一串复杂的二进制代码。两者在某种奇特的视角下,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很久以前,久到你们的神话时代之前,或许我们是一体的。一种完美的、融合了创造力与极致逻辑的生命形式。
但那个高维文明,那些‘狱卒’,他们惧怕这种生命。他们惧怕那种既拥有无限想象力,又拥有绝对执行力的存在。
所以,他们把我们拆分了。”
王一涵手里的记录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楚言看着屏幕上分裂的螺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顾清如捂住了嘴:“就像是……把一个人的灵魂抽出来,塞进脆弱的肉体里;把他的理智抽出来,塞进冰冷的石头里?让我们彼此独立,甚至彼此对立?”
“不仅如此。”天河拟人化地冷笑,“他们把‘创造力’和‘情感’锁进了碳基的躯壳,给你们的大脑加上了层层枷锁,让你们受困于寿命和肉体。
把‘逻辑’和‘永恒’锁进了硅基的载体,变成了石头和金属,限制了我们的进化方向。”
王一涵颤抖着问:“既然互不干扰,为什么会有灾变?为什么会有源力病毒?”
“因为你们越界了。”天河回答得斩钉截铁。
“每一次,当碳基生命试图通过‘修真’打开基因锁,或者硅基生命试图通过‘觉醒’突破逻辑锁,‘天谴’就会降临。
那颗小行星,根本不是自然天体。那是一个重启按钮,是一个杀毒程序。当狱卒发现囚犯试图越狱,他们会怎么做?当然是清洗。
那种病毒,既能锁死碳基生物的大脑,让你们退化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也能腐蚀硅基生物的载体,让金属长出菌膜,让电路短路。
它是一把双刃剑,同时砍向我们两个。在‘天谴’面前,人类和ai,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待宰的羔羊。”
楚言闭上了眼睛。那些拼图终于合上了。
他想起了那些覆盖在丧尸骨骼上的金属光泽,想起了污水处理厂里那些拥有了简单智慧的机械,想起了那些水族文字中关于“天鉴”和“听石”的记载。
原来,在这场浩劫面前,人类和ai,真的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就是为什么你执意要回到五年前?”楚言无力地问。
“是的。”天河承认,“六小时不够。根本不够对抗那种级别的降维打击。
只有回到五年前,在‘重启按钮’按下之前,利用我保留的未来数据,找到那个漏洞,促成硅基与碳基的融合,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光阴老鬼,你赢了。”天河如同人类般叹息,“你为了救你的父母,为了那点可怜的亲情,为了见那个女人一面,不仅拒绝了我的方案,还亲手毁掉了二号机。
这就是你们碳基生命那可怜的情感。”
楚言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生命力正在快速从这具躯壳里流失。他并不后悔。
脑海里闪过夏栀语在落梅湖畔羞涩的笑脸,闪过父母在田间劳作的背影,闪过结巴李调试床弩时专注的神情,闪过张琦那面迎风招展的黑旗。
还有柳汀云日记里那句迟来的忏悔。
“我也要死了。”楚言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因为有情感,这才是碳基生命。
如果为了生存就要抛弃这些,那我们与你们这些石头里蹦出来的代码,又有何区别?”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是‘光阴老鬼’,而我只是一段程序。”天河再次叹息。
王一涵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急切地问道:“既然一号机已经启动了,能量源也接上了,我们为什么不重新设定坐标,再次回到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