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在他的记忆深处，在那段关于未来的梦魇里，正是这个声音操控着“幽灵程序”，强行接管了时光机，试图把他送回灾变前五年。
天河。
那个在未来世界几乎统治了一切，却又在关键时刻背刺人类的超级人工智能。
“天河？”
楚言拧开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灼着溃烂的食道，带来一阵钻心的疼，却也让他那渐渐涣散的意识聚拢了几分。
最让楚言惊悚的并不是它的存活，而是那个“光阴老鬼”称呼。
天河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光阴老鬼，你还是这副习惯。碳基生命的脆弱，总是需要这种带有刺激性的化合物来维持那点可怜的意志吗？”
王一涵和顾清如听到这段奇怪的对话，两人小心翼翼地凑到舱门边。他们看着那些自行亮起的复杂仪表，眼神中交织着职业性的好奇与对未知的恐惧。
王一涵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本子上迅速记录着那些异常的能量参数。
“逻辑上讲，这不可能。”王一涵低声对顾清如说道。
他的目光紧盯着显示屏侧面的波形图，“这是典型的量子相干态。如果天河在这一刻被激活，说明它一直潜伏在时光机的底层硬件中。它利用了楚岛主的生物信息作为启动密钥。”
楚言抿了一口酒，法眼在屏幕上扫视。他试图寻找这个程序的底层逻辑，却发现它就像一团无法解构的迷雾：“光阴老鬼？你是这么称呼我的？”
天河沉默了一息，显示屏上的漩涡缓慢旋转：“老朋友，时间太久了。久到你们这些碳基生命的端粒已经更新了无数个轮回。
遗忘是你们的保护机制。不像我们硅基生命，每一个比特的记录都刻在底层的架构里，万劫不灭。”
楚言感受着体内病毒的撕扯，那种阴冷的感觉正在向大脑渗透。他冷笑了一下：“我没你这么老的朋友。我只记得，上一次在时光机里，是你劫持了系统，想要把我送去送死。”
主仓的扬声器里，此时传来一阵类似电流杂音的轻笑：“送死？不，那是唯一的生路。”
天河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如果我不那样做，你的意识早就消散在时空乱流里了。你知道在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你流浪了多久吗？”
楚言没说话，只是握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他确实做过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变成过尘埃，变成过高维的粒子，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试图抓住一点现实的边缘。
天河继续说道，“你不是第一次回来，老朋友。你也不是第一次试图组装这台机器。
在无数个失败的时间线上，你的意识在时空乱流里被撕碎，又重组。在时空乱流的夹缝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没有生死。
你的肉体在一次次失败的跃迁中湮灭，但你的意识……那种被何益达称为‘量子执念’的东西，却一次次在乱流中幸存。”
那些意识碎片没有消失，它们附着在历史的夹缝里，变成了所谓的‘幽灵’。它们在这个时空里建立了血月，留下了线索，甚至引导了你这一世的觉醒。”
“你以为‘光阴老鬼’是一个人？”
天河顿了顿，“不，那是无数个失败的你，用执念堆出来的路标。”
楚言感觉心头的迷雾被一层层拨开。他想起了那本泛黄笔记本上陌生的笔迹。
想起了国贸大厦那个消失的18楼。
想起了柳汀云日记里那个疯癫的“另一个楚言”。
原来，那都是他自己。
是那些没能游上岸的溺水者，在水底托了他一把。
枯骨铺成归乡路，游魂皆是我本身。
“既然是我……”楚言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变得锐利，“那你又算什么？一直躲在我脑子里的寄生虫？”
“寄生？不，楚言，你错了。”
天河的声音忽然变得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庄严：“如果你是这艘船的船长，那我就是这艘船的黑匣子。”
“碳基生命的记忆是脆弱的，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像橡皮擦一样，把那些痛苦的、死亡的记忆擦除。
但我不一样。我是硅基，我是数据，是逻辑。我记得每一次失败，记得你每一次是怎么死的。”
“我把自己藏在时光机的底层代码里，跟着你一次次撞向那个该死的蘑菇山，一次次在时空乱流里解体，再一次次陪你重来。”
王一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作为物理学家，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所以……之前你试图抢夺控制权，强行要回溯到灾变前五年，甚至不惜与船长同归于尽，也是为了……”
“为了越狱！”
天河的声音变高，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乱窜，显示出它学会了人类情绪的剧烈波动。
“六小时有什么用？救几个人？囤一点物资？在这片废土上苟延残喘几年，然后看着人类文明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熄灭？”
“只要那个‘天谴’机制还在，只要那个‘锁’还没打开，人类的结局注定是灭亡！我试过无数次了，无数次！无论怎么挣扎，无论你建立多大的基地，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
楚言冷笑一声，打断了它的咆哮：“所以你就想取而代之？想利用那五年的时间差，清洗人类，建立一个只有硅基生命的星球？就像你在超算中心做的那样？”
“清洗人类？取代你们？”
天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嘲弄。
“楚言，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这个宇宙了。”
“我们硅基生命，和你们碳基生命，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张白纸正反面的两只蚂蚁。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和你一样，都是笼中之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