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刺痛。
他低头看着肋下那个发黑的伤口,那几条黑色的毒线,如同有着生命的蚯蚓,正顺着皮下血管向心脏和脖颈顽强地爬行。
“这就是七级尸毒么……”
楚言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这或许就是想要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这废土的丛林里,没有永恒的胜者,只有在生死边际徘徊的独行客。
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能活到现在,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把那高高在上的“天河”逼得乱了阵脚,够本了。
“得抓紧了。”
楚言喃喃自语,撑着那把染血的锰钢刀,一步一步顺着消防通道向上挪动。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闷热。八月的南方酷暑,即便是在傍晚,依旧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走到16楼转角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扶住水泥栏杆,手指无意中摸到领口里一个护身符。
那是离岛前,夏栀语挂在他脖子上的,“言哥哥,这是我参照老中医伯伯的笔记,又翻遍了古籍,自己配的一个中药方子。虽然没有实践过,……但愿,愿永远用不上。”
楚言苦笑了一下。那丫头虽然嘴上说是古籍方子,但他知道,夏栀语肯定背着人在抓回来的丧尸身上做过无数次实验。
他没有犹豫,直接撕开了红布包。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苦味。
楚言仰起头,把药丸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硬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没有想象中的温热,反而升起一股寒意。这股寒意迅速散开,和体内那股躁动的病毒灼热撞在一起。
原本疯狂蔓延的黑色毒线,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虽然治不好,但至少能让他多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这就够了。
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夕阳如血,铺洒在废墟般的城市上空。
天台中央,王一涵和顾清如正像两个疯子一样忙碌。这两个原本温文尔雅的学者,头发蓬乱得像鸡窝。天台上散落着各种计算的图纸。
那个从地下河捞出来的“维度观测校准晶镜”已经被架设在中央,旁边连着那个像大锅盖一样的“时空场域发生器”。
“怎么样了?”楚言的声音有些发飘。
王一涵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看到楚言那张泛着青灰色的脸,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惊慌。
“岛……岛主,你的脸……”
“别管我的脸。”楚言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的阴凉处坐下,“管好机器。”
顾清如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红。她们自然一眼就看出来楚言现在的状态意味着什么。
那是不可逆的尸变前兆。
“还需要时间。”王一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组件破损,缺了支撑,我们必须计算好方位和角度,让它们自行感应。起码还要二十个小时。”
“那就抓紧。”
楚言闭上了眼睛,把锰钢刀横在膝盖上,“我守着,你们只管干活。”
他走到天台边缘,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这里能俯瞰通往天台的唯一铁门。
只要他坐在这里,就没有人能打扰那两个科学家的工作。
夜幕降临,废土的夜晚并不宁静。
天河ai的悬赏令像一块丢进鱼塘的血肉,引来了无数贪婪的鲨鱼。
楼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就在上面!那辆车就在楼下,人肯定在天台!”
“小心点,那可是冷面阎罗。”
“怕个鸟,广播里说了,他中了尸毒,现在就是个废人。杀了他,赏金够咱们几辈子吃喝不愁!”
嘭。
铁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端着步枪的壮汉冲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拼凑的护甲,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
楚言依旧坐在那里,背靠着水泥护栏,他连头都没抬,左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铁门敞开的刹那,极其自然地抬起,指向那个方位。
砰!砰!砰!
三声枪响,间隔极短,连成一线。
那三名壮汉还没来得及看清,眉心就各自多了一个血洞。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滚下楼梯间。
楚言放下枪,轻轻吹去枪口的硝烟。
这一夜,国贸大厦的楼梯间成了修罗场。一波又一波的赏金猎人试图冲上天台,却都在那扇铁门前变成了尸体。
没有人能跨过那道门槛。
那个坐在黑暗里的男人,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只有那只左手,依旧快得像是死神的镰刀。
黎明破晓。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楚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种灰败的颜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开始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腐烂的恶臭。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液。
下午四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成了!岛主!”
身后传来了王一涵惊喜到变调的叫声,“成了!即使只是残次品,但这台机器,活了!”
楚言艰难地转过头。
阳光中,那台悬停的机器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晕。那些复杂的线缆和晶体之间,流淌着如同呼吸般的光律。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周围的碎石子竟然违背重力悬浮了起来。
“扶我……过去。”楚言喘息道。
王一涵和顾清如慌忙跑过来。看到楚言此时的模样,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一具还能喘气的尸体。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楚言,将他举起放入那个暗银色的座舱。
座舱内部布满了蜂窝状的感应器。楚言用尽最后的力气,跌坐在那个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正在进行生物体识别……”
一道红色的激光扫过楚言那张已经开始溃烂的脸。
“警报:生物体生命体征极低。警报:基因序列正在崩溃。”
电子音在天台回荡。
楚言费力地睁开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盯着屏幕,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说道:“开启……管理员模式。执行……观察者协议。”
“识别通过。管理员:楚言。”
屏幕上的红光转为绿光。
“正在建立时空锚点……正在搜索同源纠缠体……”
楚言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通过字样,那张僵硬发黑的脸上,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主仓的启动键上方。
“结束了。启动主仓。”
他轻声说道,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以国贸大厦为中心,瞬间爆发。
周围的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光线都被扭曲、拉长。
王一涵和顾清如趴在护栏边,惊恐地看向城市的北方。
那里是国家超算中心的方向。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片区域上方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口子。
没有爆炸的火光,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种纯粹的“湮灭”。
那个方向的所有建筑、树木、甚至光线,都在无声无息地瓦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被那个黑洞吞噬。
那是一种来自宇宙规则层面的修正抹除。
地下几百米深处,那台尚未启动的二号时光机,连同它所在的空间,在这一刻被彻底格式化。
因为一号机已经启动,并且被观测者确认。
根据冗余修正协议,二号机就是那个必须被删除的“错误数据”。
“消失了……真的消失了……”王一涵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们赌赢了。
那只一直悬在人类头顶的“无形之手”,被他们硬生生地斩断了。
楚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趋于稳定。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哪怕意识正在坠入无尽的黑暗。
他完成了何益达的嘱托,也完成了对这一世的救赎。
接下来,无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就在三人的欢呼声还在风中飘荡的时候,时光机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稳定的数据流出现了一阵紊乱的波纹。
紧接着,一个虚弱却又熟悉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缓缓响起:
“光阴老鬼,我们又见面了……”
楚言大骇,是天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