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又被混乱的噪音强行撕扯。受伤队员的呻吟、救援指令的呼喊、设备干扰的滋滋声,与通讯器里那持续不断的、诡异的摇篮曲哼唱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地狱的协奏。热成像屏幕上的光点依旧在闪烁,难以分辨,仿佛恶魔在黑暗中嘲弄地眨着眼睛。
克拉丽斯手中的通讯器仿佛一块烙铁,汉尼拔的话语在她耳边回荡:“你想先拯救羔羊,还是先安抚那只一直在你耳边尖叫的夜莺?”
拯救凯瑟琳,还是解开秦朗的心结?汉尼拔将最残酷的选择抛给了她。但他也确认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野牛比尔”与“夜莺”并非一体,但他们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关联,共享著这个巢穴。
她猛地看向秦朗。他依旧僵立在原地,面无人色,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传出哼唱声的、定格在天花板的画面。那首摇篮曲像一把钥匙,正在强行打开他锁死痛苦记忆的潘多拉魔盒。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处于崩溃的边缘。
“秦朗!”克拉丽斯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了一下,“听着!马丁可能还在地下室!斯图尔特还在里面!‘夜莺’可能不在这里,但这哼唱这可能只是斯图尔特的模仿!是陷阱的一部分!我们不能被它拖住!”
秦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克拉丽斯焦急的脸上。她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从溺水的回忆中暂时拉回水面。他看到了指挥车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克劳福德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催促。
“博士,”克劳福德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需要你的脑子,现在更需要!告诉我,‘夜莺’惯用的陷阱模式?发电机启动后,他通常会有什么后续手段?”
秦朗闭上眼,强迫自己吞咽下喉头的腥甜(那是回忆带来的生理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然还有血丝和痛苦,但那种属于顶尖分析师的锐利光芒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
“发电机干扰通讯和探测掩盖行动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他喜欢声东击西。简单的ied只是警告,是拖延。他真正的杀招通常在目标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入口或者他认为最安全的‘退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建筑蓝图,手指点向旧锅炉房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标注为“物料升降井”的结构。
“这里!升降井!通常连接各层,可能直通地下,甚至可能有外部出口!‘夜莺’他总给自己留后路!斯图尔特在模仿他,他可能也会”
几乎在秦朗话音落下的同时,外围监视点的报告传来:“指挥中心!厂区西北角,靠近废弃铁轨的方向,有异常金属摩擦声!重复,西北角有动静!”
西北角!正是物料升降井在蓝图上的大致出口方向!
“他想跑!”克劳福德立刻对着麦克风吼道,“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可能试图从西北角升降井出口逃脱!封锁该区域!a组,加快清除障碍,强攻地下室!b组伤员尽快撤离!c组,迂回包抄西北角!”
命令被迅速执行。新的行动方案展开,混乱中重新注入了目标性。
秦朗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了操作台才站稳。刚才那片刻的推理耗尽了他巨大的心力。克拉丽斯扶住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做得很好。”她低声说。
秦朗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主屏幕,那里,a组特警已经使用爆破索强行炸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硝烟弥漫中,镜头冲入了一个与外面破败景象截然不同的空间。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下室,更像一个被改造过的、介于手工作坊、外科手术室和昆虫饲养室之间的诡异场所。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混合著浓烈的福尔马林和皮革鞣制剂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墙壁一侧挂著各种剥皮、缝纫和外科手术工具,摆放整齐,闪著寒光。另一侧是几个巨大的玻璃饲养箱,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骷髅蛾幼虫,以及几只已经羽化、翅膀上带着恐怖骷髅图案的成蛾,在灯光下扑闪著。工作台上散落着皮革边角料、线轴,以及几张画著精细人体轮廓和尺寸标注的设计图。
而在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于手术台的倾斜石板台。台上空着,但边缘带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几条皮质束带垂落下来。
但是,在石板台正对着的墙壁上,用某种红色的、粘稠的颜料,写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名字:
不是“friend”,而是清晰的“frand”!
指挥车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名字。
秦朗强忍着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搜索!一定有暗格,通风管道,或者升降井入口就在这个房间里!”
特警队员迅速分散搜索。很快,有人在堆放皮革原料的货架后面,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金属楼梯,仅容一人通过。下面似乎还有一层更隐秘的空间!而热成像上那个模糊的热源,似乎正来自于此!
同时,搜索工作台的队员有了另一个发现。在一堆设计图下面,压着一本陈旧、封面精美的笔记本。队员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证物袋。
“指挥中心,发现一本疑似日记或记录本。”
“带出来!小心处理!”克劳福德命令。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负责包抄西北角的c组报告:“发现升降井出口!门被从内部破坏!发现新鲜足迹!重复,目标可能已经逃脱!”
“追!”克劳福德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调动所有地面单位和直升机,封锁整个区域!他跑不远!”
几分钟后,a组队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异样:“指挥中心我们找到凯瑟琳·马丁了”
镜头转向那个狭窄的金属楼梯下方。那是一个更小、更密闭的空间,像一个囚笼。马丁蜷缩在角落,身上覆盖著一块粗糙的、带着浓烈气味的帆布。她还活着!意识模糊,极度虚弱,身上有捆绑和轻微擦伤的痕迹,但没有被剥皮!
她不是“野牛比尔”这次的目标?还是说,斯图尔特还没来得及下手?
救援人员迅速将她小心翼翼地抬出地下室,送上等待的救护车。人质还活着,这无疑是黑暗中的巨大曙光。
但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另一个发现蒙上了阴影。
那本从工作台找到的笔记本被紧急送回指挥车,在严格防护下被打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更像是一本学习笔记和崇拜记录。
前面部分,详细记录了各种皮革处理技巧、缝纫技法,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人体解剖学笔记,字迹工整,属于杰布·斯图尔特。但到了后面,笔迹变得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内容也发生了可怕的转变。
他开始记录他对“完美外衣”的渴望,对特定体型女性的搜寻,以及对另一个人的崇拜和模仿。他称那个人为“导师”,为“伟大的艺术家”,为“夜莺先生”。
笔记中提到,“夜莺先生”教会他“真正的美学”,教会他如何“将恐惧谱写成乐章”,如何设置“优雅的陷阱”。他甚至记录了几次失败的“实践”,以及“夜莺先生”通过某种隐秘方式(笔记中没有明说)给予他的“指导”和“鼓励”。
而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导师说,是时候完成最终的蜕变了。这是导师赐予我的新名字,象征著新生。凯瑟琳是完美的材料,但导师说,还需要最后一件‘祭品’,来自那些追逐我们的人。一个破碎的灵魂,来献祭给过去的歌声。陷阱已经布下,乐章即将达到高潮。”
笔记本从克拉丽斯手中滑落,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而“祭品”“破碎的灵魂”
她和秦朗同时抬起头,目光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夜莺”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那些女性。他一直在幕后,操纵著斯图尔特,他的最终目标之一,很可能是秦朗!这个一直追逐他、被他摧毁过一次的fbi探员!
那个哼唱,那个模仿“夜莺”的陷阱,不仅仅是为了逃脱,更是为了引诱秦朗,完成这场扭曲的、针对他个人的“献祭”!
名字是陷阱,“野牛比尔”马丁的行动本身,都可能是一个更大陷阱的一部分!
他们救下了羔羊,却可能将猎手亲手送入了另一个,更针对他个人的、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指挥车里,刚刚因为救援成功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秦朗站在那里,面对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路易斯·弗兰德”的名字,以及笔记本中那段可怕的话语,感觉仿佛有无形的锁链,从过去和现在的双重深渊中伸出,紧紧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名字,是否早已被写在了“夜莺”的猎杀名单上?而这一次,他能否挣脱这命运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