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内部的裂痕如同冰面上的裂纹，在死寂的压力下不断蔓延、加深。以秦朗为首的务实派和以卡莫迪夫人为首的狂热派——各自占据一方，中间是那片无人愿意轻易涉足、充满了犹豫和恐惧眼神的“缓冲区”。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来自雾外的腐败气息，更添了一种人类相互戒备的、冰冷的张力。
第三天在压抑的寂静中到来。浓雾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它不再是天气现象，而仿佛成了这个星球新的、永恒的背景板。食物和饮水虽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希望，正如手电筒的电池，正在一点点耗尽光芒。
秦朗很清楚，坐以待毙等于慢性自杀。卡莫迪夫人的影响力在绝望的土壤里扎根越深，内部爆发的风险就越大。他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可能找到一丝生机。更重要的是，主动出击的行动本身，就是对日益弥漫的绝望情绪和最有力的反击。
他将核心小组的成员召集到储物区深处。大卫、布伦特、迈克、两位工人（汤姆和杰瑞——这巧合的名字曾带来过一丝苦中作乐的轻笑）、阿曼达，还有坚持要贡献力量的退休老邮差诺顿。奥利经理则负责留意卡莫迪夫人那边的动静，并尽量安抚中间派顾客。
“我们必须出去。”秦朗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坚定。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出去？进入那团雾里？”布伦特律师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了抗拒，“秦，你亲眼见过外面有什么！那等于送死！”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只是方式不同。”秦朗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需要的不是盲目的勇气，而是有计划的探索。目标：隔壁的药店。”
他拿出之前找到的超市结构图和一支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画出示意图。“超市和雷克斯药店共享一面公共墙，但它们的停车场是相邻的。距离不远，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二十米。”
“二十米？在能见度不足三米的雾里，这跟两公里没什么区别！”汤姆，那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瓮声瓮气地说，脸上是经历过风霜的务实担忧。
“所以我们不能盲目。”秦朗用笔点着示意图，“我们需要绳索。用最结实的尼龙绳，一端牢牢固定在超市内部的承重柱上，探索者沿着绳索前进，这是唯一不至于在雾中迷失方向的方法。药店里有我们急需的东西：药品，特别是抗生素和止痛药；更多的电池；可能存在的无线电设备；甚至武器。”
“武器？”大卫疑惑。
“药店里可能有狩猎相关的药品，或者，至少能找到一些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比如沉重的药杵，或者化学试剂。”秦朗解释道，他的思维总是围绕着资源的多种用途展开。“这次探索的目的有三：一、获取关键物资；二、实地验证雾中的环境威胁等级和怪物活动规律；三、如果可能，尝试从另一个建筑观察超市，评估其防御薄弱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的计划。
“谁去？”迈克保安直截了当地问，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一阵沉默。面对未知的、能瞬间夺走生命的恐怖，没有人不感到畏惧。
“我带队。”秦朗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对小镇布局，特别是这片区域熟悉的人。”他的目光落在老邮差诺顿身上。
诺顿愣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紧绷，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我我送了十五年的信，这条街闭着眼睛都能走。我去。”
“算我一个。”大卫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坚决。他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和阿曼达玩纸牌的比利。“我不能不能只是躲在这里，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为了比利。”
秦朗看着大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勇气并非毫无恐惧，而是带着恐惧依然前行。
“我也去。”迈克咬了咬牙，“妈的，总比在这里跟那群疯子互相瞪眼强。”
最终确定的探索队员为：秦朗、大卫、迈克、老诺顿，以及年轻力壮的工人杰瑞。布伦特和汤姆、阿曼达等人负责留守，确保绳索固定，并在他们返回时第一时间接应。
准备工作紧张而隐秘地进行。他们选择了超市侧面的一个员工出入口，这里相对隐蔽，直接通往停车场，且远离卡莫迪夫人那群人的视线。秦朗找来了超市里能找到的最粗、最结实的尼龙绳，足足有五六捆。他将它们连接起来，测试了每一个结的牢固程度。
他将消防斧留给了留守的汤姆，自己则带上了那根缠满胶带的棒球棍和一把从工具区找到的锋利的冰镐。大卫拿了一根金属球棒，迈克依然是他的警棍，杰瑞选了一根沉重的撬棍，而老诺顿，则出人意料地从他的邮差包里（他一直带着）拿出了一把他用惯了的、保养良好的多功能工具钳。
“别小看这老伙计，”诺顿喃喃道，“拆过不少顽固的邮箱呢。”
秦朗还用空的玻璃瓶、从汽车里吸出来的汽油和布条制作了几个简易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关键时刻，也许能制造混乱或驱散小型怪物。”他冷静地分发下去，仿佛在分发普通的工具。这种将日常物品转化为致命武器的能力，再次让众人感到一种战栗的安心。
最重要的，是通讯。对讲机已经完全失效。秦朗想出了一个笨拙但可能有效的方法：绳索信号。他规定，连续猛拉三下绳索表示“紧急撤退”，连续两下表示“一切正常，继续前进”，一下则表示“停止前进，保持警戒”。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秦朗将绳索的一端牢牢地捆在出口内侧一根粗大的水管上，汤姆和布伦特等人紧紧握住绳索中段，负责监控信号。
“记住，”秦朗最后一次叮嘱探索队员，“我们的目标是药店，不是战斗。遇到威胁，优先回避。保持绝对安静。诺顿先生，方向就拜托你了。”
老诺顿重重地点了点头，混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微光。
员工出口的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浓稠的、带着湿冷和怪味的白雾立刻涌了进来，如同活物。能见度低得令人绝望，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切都消失在纯粹的白色里。
秦朗第一个踏出门口，冰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他，仿佛有无数湿冷的舌头在舔舐他的皮肤。他稳住呼吸，将绳索在腰间绕了一圈，握紧棒球棍，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大卫第二个跟上，然后是迈克、杰瑞，老诺顿断后。五个人，像一串绑在细线上的蚂蚱，小心翼翼地没入了能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世界消失了。
脚步声在死寂的雾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某个巨大生物黏滑的皮肤上。视线所及，只有身前不到三米同伴模糊的背影，再往外，就是一片令人心慌的乳白。声音也被扭曲、吸收，远处偶尔传来的怪异声响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判断方向和距离。
老诺顿压低声音，凭借著对地砖缝隙、停车位标记和记忆中障碍物位置的惊人记忆，指引著方向。“向左一点慢，前面有个减速带右边应该停著一辆蓝色的皮卡”
他们挪动的速度极其缓慢。秦朗打头，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不仅用眼睛看，更用耳朵听，用鼻子嗅，甚至用皮肤去感受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
走了大约十米，什么也没有发生。但这种绝对的未知和寂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每个人的心脏都跳得像擂鼓。
突然，走在前面的秦朗猛地停下，举起了拳头——停止的手势。所有人都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阵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节肢刮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左侧的浓雾中传来，由远及近。声音很密集，听起来数量不少。
秦朗缓缓蹲下，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尽可能降低身形。他示意大家保持绝对静止。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他们左边几米外的地方。透过浓雾，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拳头大小、移动迅速的黑色影子掠过地面，方向与他们垂直。它们没有停留，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巡逻或者迁徙，对近在咫尺的人类毫无察觉。
几秒钟后，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雾中。
秦朗松了口气，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众人心有余悸地互相看了一眼，继续艰难前行。刚才的经历证明，雾中的生物并非时刻主动攻击，它们有自己的行为模式。
又前进了几米，按照诺顿的估算，药店应该就在右前方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的、类似鸟类嘶鸣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他们头顶的浓雾中传来！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腥风压下！
“蹲下！”秦朗暴喝一声，同时猛地向旁边扑倒。
一个巨大的、翼展超过三米的阴影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掠过！那东西有着类似蝙蝠的肉翼，但身体却像是放大了的、没有羽毛的秃鹫，长著一个布满利齿的、不成比例的巨口。它似乎是通过声音或者气流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发动了袭击！
一击落空，那怪物在空中灵活地一个回旋，再次俯冲下来，这次的目标是队伍中间的大卫！
“小心！”迈克怒吼著，挥起警棍砸向怪物，但打了个空。
大卫只来得及将球棒横在身前，怪物的利爪已经抓向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秦朗手中的棒球棍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怪物的翼骨连接处！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飞行轨迹歪斜，撞向了旁边一辆汽车的残骸，发出巨大的声响。
“快！拉绳索！撤退信号！”秦朗急声喝道，同时警惕地盯着在车顶上挣扎、发出刺耳尖叫的怪物。他知道，这声音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杰瑞反应过来，拼命地拉动腰间的绳索，三下，连续不断！
超市内，紧紧握著绳索的汤姆和布伦特感受到绳索传来的剧烈、连续的抖动，脸色瞬间煞白。
“撤退！他们遇到危险了！快拉他们回来！”布伦特嘶声喊道，和汤姆一起，以及闻讯赶来的阿曼达等人，开始拼命往回拉绳索。
雾中，探索小队开始沿着绳索快速后撤。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只受伤怪物的尖叫，果然引来了注意。四周的浓雾中，开始响起更多窸窸窣窣、爬行、乃至沉重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快！快走！”秦朗催促著，他一边后退，一边将一瓶莫洛托夫鸡尾酒点燃，朝着声音最密集的方向奋力扔去！
“轰！”
火焰在雾中炸开，短暂地驱散了一小片白茫，映出了几个扭曲、快速移动的影子，以及它们被火焰灼烧时发出的、非人的尖嚎！火焰似乎有效，那些影子迟疑了一下。
利用这短暂的阻滞，小队加速后撤。老诺顿年纪大了，脚步踉跄，大卫和迈克一左一右架着他。杰瑞挥舞著撬棍，逼退了一只从雾中窜出的、类似大型尸犬般的生物。
他们距离超市的员工出口只有不到五米了！已经能看到门口汤姆等人焦急的身影和透出的微弱灯光！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是杰瑞！一条从雾中悄无声息伸出的、布满吸盘的惨白色触手，如同鞭子般缠住了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拖倒在地，并向浓雾深处拽去！
“救我！”杰瑞惊恐地尖叫着，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在沥青上划出白色的痕迹。
“杰瑞！”大卫目眦欲裂，想冲回去救他。
“别过去！”秦朗一把抓住大卫，他的眼神冰冷如铁，声音斩钉截铁，“救不了！快走！”
他看得清楚，那触手的力量极大，而且雾中隐藏的本体绝非他们能对抗。回去救援，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条触手闪电般射出，缠住了杰瑞的腰部，猛地一缩！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和杰瑞戛然而止的惨叫，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冻结了。下一刻，他的身体被迅速拖入了浓雾深处，只留下地上一道长长的、湿滑的痕迹和半截掉落的撬棍。
“不！！！”汤姆在门口发出痛苦的吼声，杰瑞是他的朋友。
“快进来！”布伦特嘶喊著，和众人一起奋力将剩下的四人拉进了门口。
员工出口被“砰”地一声死死关上，落锁，用货架重新抵住。四个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毫无血色，汗水、雾水和杰瑞被拖走时溅上的不知名黏液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探索行动，失败了。
他们付出了杰瑞的生命，除了亲眼见识了雾中怪物的多样性和致命性，以及用生命验证了绳索信号系统和莫洛托夫鸡尾酒的有限作用外，一无所获。没有药品，没有无线电，没有希望。
老诺顿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未能完成任务的愧疚。迈克一拳砸在墙壁上，指关节渗出血迹。大卫靠着墙滑坐下去，将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颤抖，杰瑞被拖走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秦朗缓缓站直身体，他走到那堆他们带回来的、唯一的“收获”旁——那半截杰瑞掉落的撬棍。他弯腰将其捡起，撬棍上还沾著黏滑的液体和一丝血迹。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握著撬棍的、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走到小窗前，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吞噬了他人的浓雾。
第一次主动的探索，以最残酷的方式，向他们揭示了这条求生之路的代价。希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渺茫。而超市内部，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卡莫迪夫人和她的信徒们，此刻脸上露出的，竟然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令人心寒的诡异平静，甚至是一丝满足？
绝望，如同窗外的浓雾，更加深沉地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