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环节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录制棚里嘈杂依旧,工作人员穿梭调整设备,主持人凑在一起对流程,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喝水闲聊,抱怨指压板的酸爽。
何粥粥缩在休息区最角落的椅子上,捧着矿泉水瓶小口啜饮,帽檐压得很低,试图遮住自己依然滚烫的脸颊和耳朵。
但没用。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耳廓,像上好的胭脂不小心泼洒在白玉上,在白炽灯强光的照射下,刺眼得无所遁形。
她自己看不见,却能从皮肤表面持续不断传来的、灼烧般的温度感知到。
周星星站在几步开外,和陈浩讨论刚才游戏里的一个配合细节。他手里也拿着一瓶水,但没怎么喝,目光看似落在陈浩脸上,听得很专注,实则眼角的余光,像最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那抹红,太显眼了。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映衬下,红得近乎……妖异。
不像是单纯因为游戏惩罚的疼痛,也不像是简单的害羞或紧张。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鲜活热度的红。
梦里,那个坐在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回头对他笑的“何远”,好像……耳朵也是红的。阳光很好,照得她耳廓薄薄的,透着一层健康的、粉润的光泽。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说“周星星,你耳朵红了”时,自己的耳朵,好像也染上了和她一样的、浅浅的红晕。
记忆的碎片和眼前的画面诡异地重叠,撞击。周星星握着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星星?”陈浩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你觉得刚才我那波绕后怎么样?是不是时机早了零点五秒?”
周星星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何粥粥通红的耳尖上撕开,重新聚焦到陈浩脸上。“嗯,早了点。对方辅助的眼刚消失,你应该再等两秒。”
他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刚才的走神从未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失序,像跑了调的鼓点。
休息结束,录制继续。接下来的环节是“快问快答”,两队队员面对面坐在高脚凳上,回答主持人提出的、关于游戏和个人的各种刁钻问题。
何粥粥被安排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周星星。
主持人开始提问,语速很快,问题天马行空,现场笑声不断。何粥粥努力集中精神,但身侧周星星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的手臂偶尔会因为调整坐姿而轻轻碰到她的,隔着薄薄的队服,带来细微的摩擦感。她能感觉到,周星星的目光,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平静,专注,带着探究的意味,反复逡巡在她依然泛着红晕的耳廓上。
如芒在背。何粥粥如坐针毡,回答问题也频频出错,被泡沫锤敲了好几下,白色的泡沫沾在短发上。
每次被敲,她都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耳朵上的红晕就更深一分。
而周星星,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敲,看着她缩脖子,看着她耳尖的颜色变化。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红色,幽深,专注。
直到一个关于“游戏里最难忘的队友”的问题抛给周星星。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都很难忘,每个队友都有自己的特点。”
主持人显然不满意这个官方回答,调侃道:“星星队长这回答也太端水了吧?就没有特别一点的?比如……咱们的辅助小何远?”他笑嘻嘻地指向何粥粥。
镜头立刻推近,对准了周星星和何粥粥。大屏幕上,周星星侧着脸,目光落在何粥粥因为被突然cue到而再次泛红的耳尖上,而何粥粥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周星星的视线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主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何远辅助打得不错,意识好,肯配合。”
很中肯的评价。但主持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一亮,指着大屏幕上还没切走的特写画面,大声笑道:“哎哟喂!我说星星队长怎么回答问题都心不在焉,老往旁边瞟呢!原来是在看咱们何远啊!这眼神,啧啧,很有戏嘛!”
“何远”两个字被他用夸张的语气喊出来,配上大屏幕上两人“暧昧”的特写,顿时引爆了现场。其他队员也跟着起哄,吹口哨的,怪叫的。
何粥粥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
周星星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甚至没有去看大屏幕,只是淡淡地瞥了主持人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让主持人夸张的笑容僵了一下。
“镜头在那边,”周星星抬手指了指正对着他们的主摄像机,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看镜头是基本素养。导演没教过你?”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主持人那句暧昧的调侃,硬生生掰正成了“职业素养”。现场起哄声小了下去,主持人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赶紧把话题扯开。
但刚才那个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然荡开。接下来的录制,何粥粥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尤其是周星星的。那道目光,不再只是停留在她的耳朵,而是开始打量她的侧脸,她低垂的睫毛,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捏着衣角的、纤细得过分的手指。
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像x光,一寸寸扫过,试图穿透那层名为“何远”的伪装。
何粥粥坐立难安,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直到这个环节终于结束,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高脚凳。
“何远。”周星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何粥粥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周星星站在原处,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录制棚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但他嘴角,似乎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耳朵,”他说,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还是很红。”
说完,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然后,不再看她,转身朝另一个录制区域走去。
何粥粥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脑海的话。
耳朵,还是很红。
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他不仅看见了,还说了出来。
导演在不远处笑着拍了拍周星星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大概还是调侃他刚才“看镜头”的机智反应。周星星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
何粥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导演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节目效果”的满意笑容,看着周围依旧嘈杂忙碌的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场录制,这个充满了镜头和目光的舞台,似乎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将她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和周星星那双越来越锐利、越来越专注的眼睛,紧密地、危险地捆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