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澡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一小时。天亮后，训练照旧。周星星强迫自己坐回那个距离何粥粥最远的角落，戴上耳机，将游戏音效开到最大，试图用熟悉的操作和战术思考填满每一寸意识空隙。
但没用。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何粥粥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纤细的后颈和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坐得很直，戴着耳机，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异常专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偶尔会因为某个操作而微微蹙眉，或因为一次成功的配合而几不可察地松一口气。
周星星盯着那个侧影，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胸腔。梦里那个坐在阳光山坡上、笑着说他“耳朵红了”的模糊影子，和眼前这个穿着卫衣、专注训练的短发男生，诡异地重叠，又撕裂，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屏幕。但屏幕上的英雄走位、技能释放，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巨大的游戏音效也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只有心跳声，清晰得可怕，在耳膜里鼓噪。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向饮水机。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他靠在墙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训练室里的其他人。
陈浩正眉飞色舞地和旁边的上单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周星星看着陈浩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和那身因为不常锻炼而有些松垮的t恤，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吵。
adc李昊在专注补刀，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周星星能客观评价他的操作精准，走位谨慎，是个可靠的输出点。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感觉。
中单王宇在复盘录像，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眉头紧锁。周星星能看出他战术思考的痕迹，也能指出他几个意识上的疏漏。纯粹的技术分析。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其他队员，观察，评估，像平时一样。心跳平稳，呼吸平缓。没有异常。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悸动，没有那种视线被黏住的失控感，更没有那种……想要靠近、触碰、甚至窥探更多细节的隐秘冲动。
直到，他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回那个靠窗的角落。
何粥粥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正微微歪着头，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鼠标侧键，一下，又一下。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透明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就这一个侧影，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
周星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一面小鼓。喉咙有点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暖意的躁动，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地别开脸，仰头将杯子里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冷水滑过食道，带来尖锐的冰凉，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窜起的、荒谬的热度。
训练继续。整个上午，周星星像个分裂的人。一半的他，是冷静自持的队长zxx，精准地发布指令，分析战局，复盘失误。另一半的他，却像个可耻的偷窥者，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又惊恐地捕捉着那个角落里的每一个细微动静——她喝水时仰头露出的脖颈线条，她思考时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她因为队友一句玩笑而微微弯起的眼睛，甚至只是她抬起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时，那截一闪而过的、白皙的腕骨。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撩拨着那根名为“异常”的弦。而他对此的反应——加速的心跳，发干的喉咙，不受控制的视线，和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恐慌与某种隐秘渴望的躁动——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试图维持的、名为“正常”的表象上。
中午休息，大家吵吵嚷嚷地去食堂。何粥粥走在人群中间，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想刚才训练中的某个细节。周星星故意落在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卫衣帽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应该像对其他人一样，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讨论一下刚才的训练。或者至少，并肩走一段。这才是队长，是室友，是……兄弟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喉咙发紧，心跳又开始不规则地加速。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自己走上去，手拍在她肩上，隔着卫衣布料感受到的、属于她的体温和单薄的骨架触感，会带来怎样更剧烈的、让他无所适从的反应。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跟在那群人的后面，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却像天堑般的距离。
下午的训练更加煎熬。一次团队配合失误，何粥粥的辅助没能及时跟上他的切入，导致团灭。复盘时，周星星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配合失误，何粥粥的视野被排，反应慢了半拍，情有可原。他甚至应该像平时一样，冷静地指出问题，提出改进方案。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异常冷硬的指责：“辅助在梦游？这种低级的视野漏洞都看不出来？”
话音落下，训练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惊诧。平时周星星虽然严格，但很少用这样近乎刻薄的语气说话，尤其是对何粥粥。
何粥粥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委屈，还有一丝被刺伤的怒意。但很快，那点怒意被她压了下去，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的错，下次注意。”
那副隐忍的、带着点脆弱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周星星心里。他应该感到内疚，应该缓和语气，但他没有。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慌，因为她的低头和隐忍，反而像野火一样烧得更旺。他别开脸，不再看她，冷声道：“继续。”
训练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周星星第一个离开训练室，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宿舍，他反锁了卫生间的门，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神混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像一个快要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垮的困兽。
他撑着洗手池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对其他人——陈浩、李昊、王宇，所有队友——都能保持正常的、纯粹的队友或朋友关系。冷静，客观，甚至可以说疏离。唯独对何粥粥，不行。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都能轻易搅乱他的心跳和呼吸，挑起他心底那些陌生的、危险的、让他自我厌弃的情绪。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那个荒谬的梦？就因为她比其他人瘦小、清秀？就因为林薇那场可笑的告白，让他潜意识里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
还是因为……更深层、更黑暗、也更让他恐惧的原因？
周星星闭上眼，不敢再想。冷水从发梢滴落，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凉刺骨，却无法冷却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自我怀疑的火焰。
他打开水龙头，将脸再次埋进冰冷的水流中。水声哗哗，掩盖了他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呼吸。
镜子上水汽氤氲，模糊了倒影，也模糊了那个站在镜前、被混乱和恐慌吞噬的年轻人。
窗外的天色，又一次暗了下来。夜色如墨，将一切吞没。但周星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无法轻易平息。他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名为“未知”的黑暗。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又在渴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