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比之前更具体，也更……清晰。
不再是训练室，也不是宿舍的昏黄灯光。是在一个周星星从未见过的、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下来，空气里有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风很轻，吹得花瓣和草叶簌簌作响。
“何远”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头发不是平时那顶短发的生硬，而是柔顺地披散着，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微光，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周星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快。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何远”似乎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还是那张脸。但梦里的“何远”没有戴眼镜，眼睛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嘴唇的颜色很淡，是那种健康的、自然的粉，微微抿着，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很淡的、温柔的笑意。
“周星星。”梦里的“何远”开口叫他，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同，更轻，更软，像羽毛搔过耳廓。
周星星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嗯”了一声，走到“何远”旁边坐下。草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青草的涩味。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清香的干净气息，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你看，”梦里的“何远”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野花，指尖纤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不像星星？”
周星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细碎的白色花朵，在绿草丛中，确实像洒落的星子。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那些花，移回旁边人的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鼻尖小巧，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一缕碎发被风吹起，粘在她唇角。周星星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皮肤的瞬间——
梦里的“何远”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很亮，很清澈，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怔忡、有些慌乱的脸。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拘谨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很舒展的、眉眼弯弯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脸颊甚至泛起了很淡的、健康的红晕。
“周星星，”她笑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他心跳失序的、轻快的揶揄，“你耳朵红了。”
周星星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他睁开眼，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只有远处路灯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宿舍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对床传来的、极其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何粥粥在睡觉。就在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让周星星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混杂着一种陌生的、让他极度不适的悸动和……恐慌。梦里那张笑脸，那个声音，那缕头发，还有那句“你耳朵红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清晰得可怕，真实得可怕。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耳朵。皮肤滚烫。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和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汗湿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但他顾不上，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
“啪”一声按亮灯，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他拧开水龙头，调到最冷，然后掬起一捧又一捧冰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走一些冷汗，却带不走心底那股烧灼的、荒谬的热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混乱。水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滴在洗手池边缘，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疯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训练压力？睡眠不足？还是因为那天和林薇有关的争吵，让他潜意识里对“何远”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关注？
可梦里那种感觉……心跳加速，喉咙发干，指尖触碰的冲动，还有那句“你耳朵红了”带来的、近乎羞赧的悸动……
那不是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该有的感觉。甚至不是一个队长对队友该有的感觉。
那更像是……
周星星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他打开淋浴喷头，调到冷水档，然后脱掉汗湿的睡衣，站了进去。
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冻得他浑身一激灵，牙齿开始打颤。但他没有调高温度，反而仰起头，让冰冷的水流更加直接地冲刷过脸庞、脖颈、胸膛。皮肤在低温下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冷静。需要清醒。需要把那该死的、荒谬的梦境，和梦里那些更该死的感觉，彻底从脑子里冲洗掉。
不知冲了多久，直到身体冻得麻木，指尖都开始发紫，他才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卫生间。
房间里依旧安静，何粥粥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似乎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察觉。周星星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没开灯，只是盯着黑暗中电脑屏幕模糊的轮廓。
犹豫了几秒，他按亮了屏幕。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半边脸，和眼底尚未褪尽的混乱。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缓慢地、迟疑地，敲下几个字：
男生对兄弟有奇怪感觉
按下回车。页面刷新，跳出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各种论坛链接、心理分析文章、匿名提问……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一个比一个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荒谬的猜测。
他盯着那些标题，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很久，都没有点下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一层灰白。晨曦将至，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但周星星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点开那些搜索结果，在他任由那个梦境侵蚀理智，在他对着镜子质问自己是否“疯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坐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心底那池被搅乱的湖水，不仅没有因为冷水澡而平静，反而因为那些无声的搜索和暗示，掀起了更深、更汹涌、也更让他恐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