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线,缓慢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何远”两个字在潮湿的杯壁上微微晕开,像某种不祥的谶语。训练室里的尴尬寂静持续了几秒,被陈浩一声刻意放低的咳嗽打破。
“咳,那个……继续训练,都散了散了!”
稀稀拉拉的键盘声重新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角落,带着探究和残余的兴奋。何粥粥僵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游戏画面,视野却一片模糊。掌心残留着奶茶杯冰凉的触感,和周星星离去时门锁合拢那声冰冷的脆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走了。像避瘟疫一样,毫不留恋地走了。
一股酸涩混杂着尖锐的刺痛,从心底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引来几道侧目。她没理会,径直朝门口走去。
“哎,何远,你去哪儿?”陈浩喊。
“透气。”她头也不回,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她左右张望,尽头楼梯间的门半掩着。
她跑过去,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股带着灰尘和凉意的空气涌来。向上的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正在远去。
“周星星!”她喊,声音在水泥墙壁间碰撞出回音。
脚步声停了。几秒后,周星星的身影出现在上一层的楼梯拐角。他背对着她,手搭在栏杆上,没回头。
何粥粥跑上楼梯,停在离他几级台阶的下方,仰头看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你怎么了?”她喘着气问,声音因为奔跑和情绪而有些不稳。
周星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间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沉默像冰水,浇灭了何粥粥心头那点因为追赶而燃起的冲动,只剩下冰冷的委屈和不解。“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她向前一步,声音抬高了些,“训练不理人,说话冷冰冰,现在别人送个东西,你甩脸就走。我哪里惹你了?”
周星星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楼梯间的光线昏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得像两口结冰的井,映不出半点光。
“不是有校花追?”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何粥粥耳膜,“还管我?”
何粥粥愣住,随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她气笑了,声音因为怒意而微微发抖:“周星星,你有病吧?我和她不熟!那天在食堂我就拒绝了!你明明看到了!”
“看到了。”周星星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更冷了几分,“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何粥粥重复他的话,觉得荒谬又愤怒,“你是我队长!是我室友!你这两天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训练不跟我说话,复盘挑我刺,现在又因为一个莫名其妙跑来送东西的女生,摆这种脸色给我看!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越说越大,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脸颊因为激动而发烫,眼眶也热得厉害,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周星星看着她,目光从她因为怒意而泛红的脸颊,移到她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再移到她因为仰头而完全暴露出的、纤细脆弱的脖颈。那目光像解剖刀,冷静,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队长,室友。”他重复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所以我有义务对你的一切负责?包括你的追求者,你的私人感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粥粥打断他,手指攥紧了楼梯栏杆,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你是因为林薇的事不高兴,你可以直接说!何必这样阴阳怪气,冷暴力我?”
“冷暴力?”周星星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何远,训练场上,我只关心操作和输赢。场下,你爱跟谁来往,被谁追,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何粥粥紧绷的神经上:“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像他们一样起哄?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为你的‘魅力’鼓掌?”
何粥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看着周星星,看着他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点她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幽暗情绪。
原来是这样。
在他眼里,她这两天的忐忑、委屈、不解,她因为他刻意疏远而产生的慌乱和试图靠近,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她的队友,她的室友,这个她以为至少算得上“朋友”的人,其实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她是否被追求,不在意她是否尴尬,甚至不在意她这个人本身。
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楼梯间里的空气凝滞了,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束里缓缓沉浮。远处隐约传来训练室的键盘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何粥粥慢慢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指尖冰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污渍,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
“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不关你事。是我多管闲事。”
她转过身,不再看周星星,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孤单,清晰,渐行渐远。
周星星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再说话。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看着她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最终归于平静,融进楼下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灰尘还在光束里无声飞舞。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些,云层厚重,压在城市上空。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或许,就要来了。
而他们之间那道本就微妙的裂痕,经此一吵,已如沟壑,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