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吹着,却吹不散空气里某种无形的、粘稠的紧绷感。何粥粥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手指搭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屏幕上正在进行自定义训练,补刀、走位、技能连招,机械重复,但她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
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瞥向第一排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周星星坐在那里。戴着耳机,背脊挺直,侧脸在屏幕冷光下绷出利落的线条。从早上到现在,三个小时,他没往她这边看过一眼,没说过一句与训练无关的话。甚至连他惯常坐的位置,也从她旁边,换到了对角线最远的地方。
距离拉开,像一道无声的鸿沟。
“何远,游走慢了05秒。”周星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温度,像机器合成的提示音,“中路iss信号发完,你还在河道草回城。”
何粥粥手指一僵。刚才那波,她确实走神了。因为看见周星星起身去接水,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疏离。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闷在麦克风里。
“不用抱歉。”周星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冷漠,“用操作弥补。下次再犯,加练一小时。”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平时的毒舌调侃,只有公事公办的指令和冷硬的惩罚。何粥粥咬住下唇,指尖在鼠标侧键上无意识地摩挲。屏幕上的英雄因为她短暂的操作停滞,被电脑对手抓住机会,打掉了半管血。
“啧。”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咂舌声,是周星星。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冷,更硬:“血量计算失误,撤退不及时。基础训练,再加半小时。”
训练室里还有其他队员,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的交流声混杂在一起。但何粥粥觉得,自己和周星星之间,仿佛隔着一个真空的罩子,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他那些冰冷的指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耳朵里。
休息时间。陈浩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压低声音:“星星今天吃错药了?对你也这么凶?”
何粥粥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没说话。冰水滑过喉咙,带不走心口那股堵着的闷气。她看向角落,周星星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心微蹙,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休息,也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下午的团队训练赛。依旧是周星星指挥,语气精简到极致,只报关键信息和指令。
“打野在上半区,adc小心。”
“中单iss,辅助去河道给眼。”
“小龙刷新前三十秒集合,别迟到。”
没有战术讨论,没有细节沟通,甚至连平时偶尔会有的、针对她个人操作的提醒或肯定,也全部消失了。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只输出必要指令,接收战局反馈,然后进行下一个指令。
一场训练赛打完,赢了,但赢得极其沉闷。队员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全靠周星星一个人的指令和各自的基本功硬撑。
结束后,大家都没说话,默默复盘。何粥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伤害量、承伤、视野得分……她的数据并不差,甚至有几个关键保护做得相当亮眼。但周星星的复盘点评里,只字未提。
“打野入侵时机晚了三秒。”
“中单技能衔接有问题。”
“adc走位太激进。”
轮到辅助位,他停顿了一下。何粥粥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辅助……”周星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视野布控还可以,但游走节奏和开团时机,需要和打野更同步。”
就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还可以”,一句笼统的“需要更同步”?她今天几次极限的保护,预判性的控制,在他眼里,就只是“还可以”?
憋了一天的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刻意忽视的恼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训练结束,大家陆续离开。何粥粥没动,坐在位置上,看着周星星收拾外设。他动作很快,把键盘鼠标线缆绕好,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起身,走向门口。
“周星星。”她叫住他,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周星星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身子,光影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有事?”
何粥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多,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那种看着她,却像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的眼神。
“我惹你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
周星星看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她的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因为仰头而露出的、纤细的脖颈。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训练室门口透进来的、走廊惨白的光。
“没有。”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专心训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规律,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何粥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走廊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苍白的影子。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没有。专心训练。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根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一句敷衍的“没有”,和一句冰冷的、公事公办的“专心训练”。
她慢慢坐回椅子,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键盘,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训练室彻底空了,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窗户,给房间里的设备镀上一层灰蓝的色调。屏幕早已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短发,宽大的队服,因为委屈和不解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嘴唇。
她盯着那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打开自定义训练模式。手指重新搭上键盘和鼠标,指尖冰凉,但操作却异常稳定、精准。
既然他说“专心训练”,那就专心训练。
既然他回避,那就让他回避。
既然他不说,那她也不问。
何粥粥抿紧嘴唇,眼睛盯着屏幕,眼神里那点委屈和不解,慢慢沉淀下去,被一种更坚硬、更固执的东西取代。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微绷紧。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荡的训练室里,规律而固执地响起,像某种无声的宣言,也像一场孤独的、不知终点的较劲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