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从夺冠那晚之后开始的。
起初只是模糊的碎片。训练室里,他坐在电脑前复盘比赛录像,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微微发烫。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皮肤很凉,像玉。他抬起头,想看清是谁,但梦在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片晃眼的白光。
后来,梦有了具体的场景。还是宿舍,深夜,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坐在自己床上,对面床铺坐着“何远”。但不对,那不是平时的何远。那个人穿着宽大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截肩线。头发很长,不是平时那顶短发的生硬,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卷,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泛着柔光。那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叫了一声:“何远。”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是“何远”的脸,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眼神更清透,嘴唇的弧度更柔软,皮肤在灯光下细腻得近乎透明。然后,“何远”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初夏湖面泛起的涟漪。
“周星星。”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模糊的、不属于记忆里何远的温软。
梦里的他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陌生的悸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然后,闹钟响了。
周星星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那块水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背后也是湿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暗淡的光线。
他躺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缓缓坐起身。头很疼,宿醉的钝痛还在,但更清晰的是梦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感觉——指尖触碰到的冰凉,光晕下柔软的头发,和那个完全不属于何远的、却顶着何远的脸的微笑。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潮湿。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楼下已经有早起的男生在跑步,脚步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真实而粗糙。
他转身,看向对面床铺。何粥粥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叠被子。还是那身宽大的运动服,还是那顶略显僵硬的短发,动作麻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周星星的视线,却无法控制地落在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的皮肤上,白皙,纤细,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梦里那个画面又跳了出来——长发披散的肩膀,柔和的笑。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何粥粥似乎听到了,叠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很快又继续。
周星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暂时驱散了脑海里那些荒谬的画面。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下巴冒出了胡茬,眼神因为睡眠不足和那个该死的梦而显得阴沉。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
我他妈在想什么?
何远是他室友,是他队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辅助。是个男的。虽然瘦小了点,清秀了点,偶尔反应有点迟钝,性格有点……别扭,但确确实实,是个男的。
可梦里那个长发、微笑、声音温软的人……
周星星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到镜面上,模糊了倒影。不能再想下去了。一定是最近训练太累,压力太大,加上昨天喝了太多酒,脑子不清醒。
他换了衣服,走出卫生间。何粥粥已经叠好被子,坐在自己桌前吃早饭,是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啃着,没发出什么声音。
“早。”她听见动静,转过头,很平常地打了声招呼,眼神清亮,和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毫无相似之处。
周星星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走到自己桌前开始收拾外设。动作比平时快,带着一股刻意的、生硬的利落。他把键盘、鼠标、耳机一一塞进背包,拉链拉得哗啦作响。
“今天训练……”何粥粥迟疑着开口。
“照常。”周星星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下午两点,别迟到。”
说完,他背上包,径直走向门口,没再看她一眼。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何粥粥拿着三明治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蹙起。刚才周星星看她的眼神……很怪。不是平时的冷淡或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烦躁和……回避的情绪。
她慢慢吃完剩下的三明治,收拾好垃圾。一整天,周星星都刻意避着她。
训练室里,他不再坐在她旁边,而是选了最远的机位。讨论战术时,他的目光掠过她,像掠过一件家具。双排练习,他言简意赅,只发布指令,没有任何多余交流。就连吃饭,他也端着餐盘坐到了另一桌,背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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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回避,明显到连陈浩都察觉了。
“星星,你跟何远吵架了?”休息时,陈浩凑过来,小声问。
周星星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水杯停在唇边。“没有。”他声音冷淡,“训练需要专注。”
“是吗?”陈浩挠挠头,看向远处独自坐着看录像的何粥粥,“那你怎么不跟他坐一起了?你俩之前配合不是挺好的?”
周星星放下水杯,没回答,起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他又看到了自己阴沉的脸,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打开水龙头,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火。
他刻意避开何粥粥,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矛盾。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梦,和梦里那种陌生的、让他心惊肉跳的悸动。
他需要距离。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荒谬的、不该有的画面彻底清除。
但越是刻意回避,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训练时,他盯着屏幕,眼角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看到她低头认真看录像时微蹙的眉头,看到她因为操作失误而轻轻咬住的下唇,看到她偶尔抬手将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腕骨。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给那个荒诞的梦境添砖加瓦。
晚上回到宿舍,两人之间的空气更是凝固得能拧出水来。何粥粥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刻意疏远,不再主动搭话,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洗漱,看书,然后早早拉上床帘。
周星星坐在自己桌前,屏幕上打开着战术分析文档,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床上,隔着薄薄的床帘,能隐约看到里面透出的、手机屏幕的微光。
他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游戏。但指尖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按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游戏画面,而是早上那个梦,和梦里那个人模糊的微笑。
他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对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翻身的窸窣声。
周星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他低声咒骂,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但周星星知道,今晚,恐怕又是一个难熬的、充斥着荒诞梦境的长夜。而那个被他刻意回避、却无处不在的人,就睡在几步之遥的另一张床上,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他无法控制、也无力阻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