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拖带架,终于把周星星弄回307。何粥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半扶半摔地放到他自己床上。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没了意识,呼吸沉重,带着浓重的酒气。
何粥粥撑着膝盖,喘得厉害,膝盖和手肘的旧伤因为刚才的负重而刺痛不已。她直起身,看着床上的人。周星星仰躺着,眉头微蹙,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眼尾那抹不正常的红,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像两小团未褪尽的醉意。他右手臂上的绷带有些松散,边缘被酒渍和汗渍浸得发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帮他脱掉鞋子。袜子是黑色的,脚踝的骨节清晰分明。她将鞋子摆正,放在床下。
又去打湿了毛巾,拧干。回到床边,她动作顿住了。周星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松开。她迟疑着,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下颌。动作很轻,怕惊醒他,也怕……别的什么。
毛巾擦过他下巴时,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微微翕动,模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清。何粥粥的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直到确认他只是梦呓,才敢继续。
擦完脸,她盯着他手臂上松散的绷带,想了想,还是轻轻解开。伤口暴露出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边缘有些红肿。她不敢碰,只是用干净的毛巾边缘,极轻地拭去周围渗出的些许组织液,然后从自己抽屉里翻出碘伏和棉签——还是那次她发烧,周星星给她的那瓶。
她蘸了碘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周围。冰凉的液体触碰到皮肤时,周星星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手臂肌肉微微一紧,但没醒。何粥粥动作更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涂完药,她重新拿过干净的纱布,模仿着记忆中校医的手法,一层层,尽量轻而稳地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细汗。直起身,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人,和那圈被自己笨拙包扎的、勉强算整齐的绷带,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她把脏毛巾和用过的棉签收拾好,关了台灯,只留自己桌上一盏小夜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墙角那点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她,身体叫嚣着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周星星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起一伏,带着酒精作用下的深沉。
她躺下,拉起被子盖好,背对着另一张床。闭眼,但意识像浮在水面的油,怎么也沉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电梯里那句含糊的“这么软”,和他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她瞬间惊醒,屏住呼吸。
是周星星。他在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脚步声?不,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正朝这边靠近。
何粥粥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停在了她的床边。
下一秒,被子被掀开一角,一股带着酒气和干净皂角味的热源贴了上来。周星星的手臂,沉重而滚烫,从身后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心跳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何粥粥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像一尊石雕,僵直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腰间那条手臂的重量和温度,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
周星星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后颈,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灼热,带着酒意。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抱枕”,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抱枕。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醒了何粥粥冻僵的神经。是了,他喝醉了,睡迷糊了,把自己当成了抱枕。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试探,没有察觉。只是醉酒后无意识的举动。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身体依旧僵硬如铁。她不敢动,怕惊醒他,更怕此刻这荒谬又危险的姿势被打破后,将面对无法预料的局面。
时间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胸膛的起伏,手臂肌肉放松后的柔软触感,甚至是他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体温。这一切,混合着酒气和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这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距离。这甚至不是正常社交该有的距离。
这是……亲密。
何粥粥闭紧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他是喝醉了,他把我当抱枕,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但腰间那条手臂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忽视,无法欺骗自己。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烙在她腰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挤压着她的背脊。能感觉到他下巴无意识地抵在她头顶,呼吸吹拂着她的发丝。
一种陌生的、战栗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从被触碰的腰侧,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就这样僵直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墙角那点微弱的光晕,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声。直到天际泛起一丝灰白,直到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第一道微光。
周星星的呼吸似乎变得更加深沉,搂着她的手臂也微微松了些力道。
何粥粥知道,他快要醒了。
她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从他手臂的环绕中挪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在拆除一枚炸弹。直到身体完全脱离他的怀抱,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起。回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向床上。
周星星依旧沉睡着,侧躺着,怀里抱着被她枕过、还留有余温的枕头,脸颊埋在里面,眉心那点褶皱松开了,睡颜难得的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何粥粥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没有了清醒时的冷硬和锋利,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她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星星还在睡,对昨夜的一切,和她此刻的离去,毫无察觉。
何粥粥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门锁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房间内那个沉睡的人,和那个充满了酒气、体温、以及无法言说尴尬的夜晚。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腰侧似乎还残留着那条手臂的重量和温度,颈后被他呼吸喷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闭上眼,又睁开。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荒唐的、同床共枕的夜晚之后,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