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校外的酒店包厢,学校拨了经费,电竞社包下了最大的雅间。圆桌中央的转盘上,龙虾、烤鸭、清蒸鱼层层叠叠,空啤酒瓶在墙边垒起歪歪扭扭的高塔,空气里充斥着食物香气、酒精和男生们震耳欲聋的喧哗。气氛比食堂那次更加放纵,像绷紧的弓弦在极限后彻底松开,带着不管不顾的狂欢。
何粥粥依旧缩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椰汁,杯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斜对面的周星星。
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件黑色短袖t恤,右手臂的绷带在灯光下依旧醒目。但没人再刻意避开,劝酒声此起彼伏。不同于食堂的敷衍,今晚他似乎放开了限制,几乎是来者不拒。左手举杯,仰头,喉结滚动,放下空杯,动作干脆利落,但脸上那份清醒的淡漠,正被酒精一点点侵蚀、瓦解。
“星星,这杯必须敬你!带伤上阵,牛逼!”
“队长,我干了,你随意!”
“何远,你也来啊!今天你是大功臣!”
又有人端着满溢的酒杯凑到何粥粥面前,脸色酡红,眼神发直。是队里的上单,人高马大,几乎挡住了她全部光线。
“我真不能喝,过敏。”她往后缩,背抵上冰凉墙壁。
“少来!上次就说过敏!”对方不依不饶,酒气喷到她脸上,“是兄弟就干了!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酒杯被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冰凉的液体晃出来,溅湿了她的手指和袖口。她僵在那里,进退不得。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拍桌子,喊她的名字。喧嚣声像潮水涌来,淹没她的呼吸。
一只手从旁边横伸过来,拿走了那杯酒。
周星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富有侵略性的味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比平时涣散,却依旧执拗地聚焦在酒杯上。
“我替他。”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酒后的黏连感。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少许,滑过下颌,没入衣领。他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
“星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老是护着何远!”有人笑着嚷。
“他过敏。”周星星放下空杯,手撑在何粥粥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侧过头,看向那个劝酒的男生,眼神有点散,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喝,一样。”
说完,他拿起桌上另一瓶刚开的啤酒,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几口。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何粥粥,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来的视线和递来的酒杯。
接下来的时间,何粥粥像个隐形人,被圈在周星星背影构成的屏障之后。他不再回自己座位,就站在那里,沉默地,一杯接一杯,挡掉所有试图递向她的酒。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何粥粥看见,他垂在身侧握酒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庆功宴在凌晨一点多才散场。大部分人已经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笑骂着走向酒店大门。何粥粥扶着墙站起来,膝盖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她看向周星星,他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周星星?”她轻声叫。
他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她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干,只有眼尾那抹红,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走了。”他说,声音含糊,试图自己站直,但身体晃了一下。
何粥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皮肤不正常的滚烫。他没推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支撑,将大部分重量靠了过来。
“我扶你。”她低声说,架起他一条胳膊,环过自己肩膀。他很高,很重,压得她一个趔趄,膝盖刺痛传来,她咬牙忍住。
走出包厢,走廊里空调很足,冷风一吹,周星星似乎清醒了一点,试图自己走,但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何粥粥只能更用力地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他们依偎的身影——她几乎被他整个笼罩,显得异常娇小。周星星低着头,额头抵在她头顶,呼吸沉重,带着酒气的热意喷在她发间。他手臂还环在她肩上,掌心滚烫,隔着衣物烙着她的皮肤。
电梯缓缓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周星星的身体又往下沉了沉,脑袋滑到她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侧颈皮肤上,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她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何远……”他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肩头。
“嗯?”
“你怎么……”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醉得厉害,“……这么软。”
这句话,带着浓重的酒意和鼻音,黏黏糊糊,像羽毛搔过耳膜。何粥粥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瞬间涨红的脸,和因为惊骇而睁大的眼睛。
软?他感觉到了?是衣服太薄?还是……酒精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触摸到了那层伪装下,真实的、属于女性的柔软轮廓?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冷气混着深夜的凉意涌进来。
周星星似乎也被惊动了,他勉强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但撑着墙壁,自己站直了些,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何粥粥连忙跟上,再次扶住他,但这次,他手臂搭在她肩上的力道,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走出酒店,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何粥粥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句含糊的“这么软”,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将她这些日子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炸得粉碎。
他知道了?还是醉糊涂了?是无心之言,还是潜意识的试探?
她不敢想,只能机械地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挪动。周星星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靠着她,偶尔会含糊地嘟囔几句游戏里的术语,或者不舒服地哼一声。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肩上他手臂的重量,颈侧残留的他呼吸的灼热,还有那句魔咒般在脑海里盘旋的“这么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缠住,几乎窒息。
离宿舍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掠过,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
何粥粥抬起头,看向沉沉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风雨欲来。而她这片在谎言中飘摇的小舟,还能在周星星这艘看似坚固、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大船旁,停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