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像退潮般远去。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化不开空气里弥漫的、粘稠的寂静。何粥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在看今天比赛的回放,看自己那几次关键的闪现和保护,看周星星带伤操作时微不可查的滞涩,看最后水晶爆炸时,他揽过她肩膀,对着镜头说的那句“我兄弟”。
兄弟。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留在那个画面。周星星侧脸的轮廓,他手臂上刺眼的白色绷带,他揽着她肩膀时,掌心透过队服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和……温度。
她熄了屏,将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盖住脸。黑暗中,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庆功宴上女生羞红的脸,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有喜欢的人”,和周星星隔着人群投来的、平静却深不见底的一瞥。
“今天你说有喜欢的人,”周星星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冰珠砸在瓷砖上,“是谁?”
何粥粥浑身一僵,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慢慢拉下被子,转过头。
周星星坐在他自己床上,背靠着墙,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看,目光落在她脸上。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他一半脸在暖光里,一半陷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幽深的、执着的火星。
“瞎说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了……拒绝人。”
说完,她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因为潮湿而微微翘起的墙皮。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完美无缺。但说出口的瞬间,她竟感到一丝……心虚。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远处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流声。
何粥粥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它泄露丝毫异样。她能感觉到周星星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脸上,像某种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在判断,在审视,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假。像在游戏里,判断一个草丛里是否有埋伏。
“嗯。”终于,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似乎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句随口的、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何粥粥知道,不是。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不敢再看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将自己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眼前却依旧是周星星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和他那双在阴影里,专注得近乎审视的眼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何粥粥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墙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他翻身的窸窣声,他手指划过屏幕的轻响,他偶尔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周星星那边传来放下手机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台灯被按灭的“咔哒”声。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就在何粥粥以为他终于要睡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时——
“我兄弟虽然菜,”周星星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肯定,却又混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但只有我能骂。”
何粥粥的呼吸瞬间停滞。她全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锁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匣子。酸涩,滚烫,恐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莫名的哽咽。
黑暗中,她听见周星星翻了个身,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
就像她也知道,自己这一夜,再也无法入睡。
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那道苍白的光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又像一条隐秘的纽带,横亘在两张床之间,连接着两个各自怀揣秘密、在谎言与真实边缘摇摇欲坠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午夜钟声,悠长,空洞,像一个句点,也像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的开端。
在这间狭小、寂静、被黑暗和月光分割的宿舍里。
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