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的喧嚣从体育馆一路蔓延到校园的每个角落。食堂被电竞社包了场,桌椅拼成长条,上面堆满了烧烤、披萨、成箱的饮料和啤酒。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汗味、啤酒的麦芽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的亢奋。
何粥粥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罐没打开的橙汁。膝盖和手肘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让她坐立难安的是周围过分热烈的气氛。男生们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吼着走调的歌,啤酒泡沫飞溅,笑声震天。她被挤在中间,像一叶误入狂欢风暴中心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周星星坐在她斜对面,被社长和其他队员层层围住。他右手臂的绷带在灯光下依然醒目,但没人敢多问,只是不断向他敬酒。他几乎不喝,只是用左手举起饮料杯示意,表情很淡,偶尔点头,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在复盘刚才的比赛,又像只是累了。
“何远!”
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在何粥粥耳边响起。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站在她面前,脸颊微红,手里也拿着一罐饮料。女生很漂亮,眼睛很大,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羞涩?
“恭喜你们夺冠!”女生声音提高了些,像是给自己打气,“你……你今天打得特别好!最后那波闪现挡技能,太帅了!”
周围几个男生看过来,开始起哄:“哟——!”“可以啊何远!”“妹子有眼光!”
何粥粥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慌乱地站起身,凳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谢、谢谢……”她声音发干,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女生亮得过分的眼睛。
“我叫林薇,是新闻系的。”女生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何粥粥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水味。“我……我一直看你们比赛,特别佩服你。你打游戏的时候,特别专注,特别……好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何粥粥听清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慌乱。好看?一个男生被说“好看”?而且是在这种语境下?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周围起哄的声音更大了,甚至有人开始吹口哨。
“何远,人家妹子跟你说话呢!”“别怂啊远哥!”
林薇的脸更红了,但她没退缩,反而又向前挪了一小步,仰头看着何粥粥,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我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好奇的,戏谑的,鼓励的。何粥粥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她攥紧了手里的橙汁罐,铝皮在掌心变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经过大脑。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闹。
“卧槽!有情况!”“谁啊谁啊?是不是咱们社的?”“何远你藏得够深啊!”
林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蒙上一层尴尬和受伤的水汽。她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这样啊……那,打扰了。”说完,她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食堂。
起哄声还在继续,但何粥粥已经听不见了。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橙汁罐被她捏得完全变了形,冰凉的液体渗出来,沾湿了手指。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还粘在她身上,像一层摆脱不掉的、令人窒息的膜。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周星星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食物蒸腾的热气和啤酒挥发的泡沫。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沉入深处。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哄,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但那目光,比周围所有哄笑和探究加起来,都更让她心慌。
何粥粥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肋骨生疼。刚才那句话,那个借口,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她自己心里,也在周星星那过于平静的目光里,激起了她不敢去探测的涟漪。
喜欢的人?
她哪有喜欢的人。她只是一个顶替哥哥、活在谎言里的冒牌货。在这个完全由男生构成的世界里,在这个充满汗味、啤酒味和雄性荷尔蒙的庆功宴上,她连真实性别都要隐藏,哪有什么资格去“喜欢”?
可那句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口。是为了拒绝,是为了解围,还是……在某种极度的慌乱和压力下,泄露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心绪?
她不敢想。
喧闹还在继续。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陈浩,带着酒气:“行啊何远,深藏不露!不过你这拒绝得也太直接了,看把人家妹子伤的。”
何粥粥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容。
她重新坐下,把捏变形的橙汁罐放在桌上,冰凉黏腻的液体顺着罐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摊。她盯着那摊水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斜对面。
周星星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绷带边缘轻轻摩挲。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疲惫,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刚才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何粥粥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那池被谎言和伪装勉强维持平静的湖水,被今晚的冠军、被那个突如其来的表白、被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借口,和周星星那平静却深邃的一瞥,彻底搅乱了。
水底沉淀的泥沙翻涌上来,浑浊一片,看不清前路,也照不见自己真实的倒影。
她拿起那罐变形的橙汁,仰头,将剩下的、已经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甜得发腻,带着铝罐冰冷的铁腥味,一路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底那片越烧越旺的、名为恐慌和迷茫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