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强赛，对阵去年的亚军工业大学。体育馆内的气氛已经白热化，空气里充斥着汗味、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和数千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比分1:1，决胜局进行到最关键的大龙团战前。
何粥粥的视线紧锁屏幕，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高速移动，汗水从额角滑下，渗进眼里，带来轻微的刺痛。她眨掉汗水，视野重新清晰。地图上，对方五人的位置在她脑中快速构建，像一张立体的战术沙盘。她标记了几个点位，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因为高度集中而有些紧绷：
“他们可能在龙坑上面，真眼排一下。”
“我去。”周星星的声音随即响起，冷静，稳定，像定海神针。他的打野角色从阴影中悄然摸向河道。
就在他抵达龙坑边缘，抬手插下真眼的瞬间——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祥的金属扭曲声。
声音不大，但在激烈的游戏音效和观众呐喊的间隙，异常刺耳。何粥粥下意识抬头，视线越过屏幕上方。
悬挂在舞台上方的巨大环形灯架，其中一段连接处的螺丝松脱，沉重的灯管连同部分支架，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姿态，向下倾斜，对准的正是——周星星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看见周星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正要转头看向上方，但动作慢了一拍。灯管反射着刺目的舞台灯光，像一柄缓慢坠落的利剑。
“周星星——！”
尖叫和呼喊几乎同时炸开。但何粥粥的身体比声音更快。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扑向旁边的周星星，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椅子上狠狠推开！
“砰——哗啦——！”
灯管和金属支架砸落在地，碎裂的玻璃和塑料碎片爆开，尖锐的声响刺破空气。何粥粥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带倒，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混乱。尖叫声、工作人员的呼喊、队友惊慌的“何远！”、还有观众席传来的骚动，像潮水般涌来。但何粥粥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周星星。
他跌坐在几步外的地上，似乎被推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单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何粥粥看见了他抬起的手臂——黑色队服的袖子从肘部到手腕，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下，暗红色的血迹正迅速洇开，在聚光灯下刺眼得可怕。
“你流血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疼痛和惊惧而变形，几乎是本音，但她已经顾不上掩饰。她挣扎着想爬过去，膝盖疼得用不上力。
周星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眉头蹙起，但表情依旧镇定得可怕。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但很快站稳。他没理会自己流血的手臂，反而先看向还坐在地上的何粥粥。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喘，但还算平稳。
“我没事，你的手——”
“小伤。”周星星打断她，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指很有力，抓得她手臂生疼，但也稳住了她发软的身体。近距离下，何粥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淬火的钢，冷静，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已经冲了上来，想要查看他们的伤势。周星星用身体挡开伸向何粥粥的手，对领头的校医快速说道：“她摔倒了，检查一下关节。我手臂划伤，需要止血包扎，越快越好。”
“可是比赛——”社长陈浩挤过来，脸色煞白。
“暂停时间还有多久？”周星星问，目光已经转向舞台一侧的计时器。
“还、还有三分钟。”
“够了。”周星星转头看向何粥粥，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能继续打吗？”
何粥粥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在这种时候依然只盯着比赛的眼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混杂着后怕、疼痛，和一种更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咬牙，忍住膝盖和手肘传来的阵阵钝痛，重重点头。
“能。”
“好。”周星星对校医说，“包扎，止血，要能操作鼠标键盘。给你两分钟。”
校医显然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连忙打开急救箱，剪开他被划破的袖子。伤口暴露出来，从小臂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血流不止。酒精棉擦上去时，周星星的眉头狠狠蹙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别开了视线，看向屏幕上暂停的比赛画面。
何粥粥站在旁边，校医在检查她的膝盖和手肘，只是些淤青和擦伤。但她的视线无法从周星星的手臂上移开。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鲜红的血，看着酒精棉擦过时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刚才灯管砸落的画面，和扑过去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让她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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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没有推开他，如果那灯管直接砸在他头上……
“好了。”校医快速用绷带将周星星的手臂层层裹紧，打了个结，“止血了，但动作不能太大，可能会崩开。”
“嗯。”周星星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手指弯曲，握拳，松开。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灵活。他看向何粥粥，“你呢？”
“没事，能打。”
“回位置。”周星星说完，率先走回自己的电竞椅。他坐下，用没受伤的左手重新戴上耳机，右手——包扎着白色绷带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鼠标，试了试手感。
何粥粥也坐了回去，膝盖和手肘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周星星的伤，这根本不算什么。她戴上耳机，周星星的声音立刻传来，和平时一样冷静，只是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暂停结束还有三十秒。刚才的战术不变，大龙逼团。何远，你血量不健康，站位靠后，用技能掩护。我右手操作会慢一点，输出可能跟不上，控制链要接好。”
“明白。”耳机里传来队友们带着担忧但坚定的回应。
“别分心。”周星星补充，声音压低，只传进她一个人的耳机，“刚才……谢了。但现在，只想着赢。”
何粥粥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看向屏幕，看向那个坐在她旁边、手臂缠着绷带、却依旧挺直背脊盯着比赛画面的男生。
舞台灯光依旧刺眼，碎裂的灯管残骸已经被工作人员清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金属和塑料烧焦的微末气息，和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舞台中央，看着那两个刚刚经历意外、却重新坐回位置的年轻人。
暂停时间归零。游戏画面重新流动。
何粥粥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搭上键盘。所有的疼痛、后怕、混乱，都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召唤师峡谷，耳机里队友的交流，和旁边那个受了伤、却依旧像磐石般稳定着军心的身影。
“能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传进麦克风，也传进旁边那人的耳机。
周星星没有回应，但她看见，他握着鼠标的、缠着绷带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比赛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