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聚光灯亮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中央舞台上那十张电竞椅、十台电脑，和坐在上面的年轻面孔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胶质地板和冷气混合的气味，还有数千观众压抑的、兴奋的嗡嗡声，像一群躁动的蜂。
何粥粥坐在舞台左侧靠边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身上穿着红黑相间的队服，背后印着“hez”，有点大，肩膀处空空荡荡，袖口卷了好几道。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在耳膜上，几乎盖过了主持人激情澎湃的开场白。
“接下来登场的是——南方男子大学电竞社，starstor战队！”
掌声和欢呼声骤然炸开，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灯光扫过，何粥粥下意识地眯起眼，余光瞥见旁边的周星星。他坐得笔直，队服妥帖地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侧脸在强光下像刀削般清晰。他戴着降噪耳机，手指搭在键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屏幕，像一座沉默的、蓄势待发的火山。
“队长zhou，打野位，去年高校联赛的最佳新人，今年的夺冠热门！还有他的最佳拍档，辅助位的hez，这位新人本赛季的亮眼表现，相信大家有目共睹……”
解说的声音通过音响在馆内回荡，带着职业性的亢奋。何粥粥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周星星身上移开，看向屏幕。比赛界面已经载入，地图在眼前展开，熟悉的召唤师峡谷，此刻却像一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战场。
第一场，对阵理工大学。bp阶段，周星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简洁，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何远，先拿星语者，拆他们下路组合。陈浩，上路抗压，李昊中路推线，我去反野。”
“明白。”
游戏开始。前十分钟，风平浪静，但空气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何粥粥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移动，操作流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全是汗。每一次插眼，每一次走位，每一次技能释放，都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第十二分钟，对方打野出现在下半区视野。何粥粥立刻标记，后撤。但对方的辅助闪现开团，直指周星星的打野。
“不用管我，控adc。”周星星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何粥粥看见，对方的技能已经飞到周星星脸上。她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先于意识动作——闪现，位移，治疗术，所有的保护技能在瞬间倾泻而出，挡在了周星星面前。
技能的光效炸开，她的屏幕变成黑白。但周星星的血量锁在了一丝，反手一套连招，秒掉对方adc，转身撤离。
“nice！”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欢呼。
“做视野，等复活。”周星星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波澜，但何粥粥听见了，那底下极其轻微的一丝……松动。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starstor的节奏。周星星的打野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对方的阵型，而何粥粥的辅助，则像一面最坚实的盾，永远挡在最危险的地方。每一次周星星的切入，总伴随着她恰到好处的控制或保护；每一次她的先手开团，也总有周星星默契的后续伤害。
第二十七分钟，一波完美团战，推平基地。胜利界面弹出时，掌声和欢呼几乎要震破耳膜。
“让我们恭喜starstor，拿下开门红！zhou的打野依旧carry全场，但今天我们必须把vp给到辅助hez！他几次关键的舍身保护，为zhou创造了完美的输出环境，这对中野辅的联动，简直天衣无缝！”
解说的声音充满激情。何粥粥摘下耳机，世界重新被喧嚣填满。她看向旁边的周星星，他也在看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椅背。
啪。很轻的一声，但在鼎沸的人声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场，第三场……小组赛一天三场，starstor全胜。每一场，何粥粥都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在一点点松弛，操作越来越流畅，和周星星的配合也越来越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不再需要刻意去计算他的走位，预判他的意图，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链接。
第四场，对阵去年四强的师范大。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大龙坑前的决胜团。何粥粥的辅助率先占据视野，被对方三人包夹。她极限走位躲掉关键控制，但血量见底。
“回头，打。”周星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她咬牙，转身，所有技能甩出。周星星的打野从阴影中切入，完美衔接控制和伤害，打出爆炸输出。对方阵型瞬间崩溃。
“double kill！triple kill！ace！”
团灭。一波推平。
比赛结束，starstor以小组第一晋级八强。队员们互相击掌，拥抱，陈浩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何粥粥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鼠标上，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胜利带来的、滚烫的兴奋。
她抬起头，看向大屏幕。回放镜头正好给到刚才那波关键团战，她的极限走位和周星星的完美切入，被慢动作一帧帧解析。解说的声音充满赞叹：
“太精彩了！hez这个走位，这个回头反打的决断，还有zhou这个切入时机！这对组合的默契，已经超出了普通队友的范畴！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hez就是zhou在赛场上最可靠的眼睛，最坚实的后盾，最佳的拍档！”
最佳的拍档。
这四个字像某种滚烫的烙印，烫在何粥粥心口。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星星，他正被社长和其他队员围着，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上扬的弧度。
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隔着喧闹的人群，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瞥，但他点了点头，很轻，很肯定。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大概是在记录什么数据。
何粥粥坐在原地，周围的欢呼声、队友的笑闹声、解说的评论声，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的跳动，清晰而有力，像某种新生的、充满力量的节拍。
她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个“hez”的id，旁边是“zxx”。它们并列在vp候选栏的最上方，被聚光灯和万千目光注视着。
这本来是何远的位置，是何远的id，是何远的荣耀。
但此刻，坐在这里，打出那些操作，承受那些欢呼，被称作“zhou最佳拍档”的人，是她，何粥粥。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恐惧依然在，谎言依然沉重，但有什么东西，在这场胜利的聚光灯下，在周星星那记轻拍和肯定的点头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顶替哥哥、战战兢兢的冒牌货。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舞台上，她是hez，是starstor的辅助，是周星星的……最佳拍档。
灯光炽热，掌声如雷。何粥粥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走向被队友簇拥着的周星星。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幻，却又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滚烫的真实感。
离哥哥回来，还有几个小时。
但属于“何粥粥”的比赛，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