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沉甸甸的，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何粥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上涌上耳朵，周围的一切声音——风声、蝉鸣、远处店铺隐约的音乐——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他因为醉酒而略微不稳的力道。那只手很大，几乎包裹住她整个肩头，指尖无意识抵着她的锁骨。
t恤布料太薄了，薄的她能清晰感知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和那灼人的温度。
“怎么”周星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酒后特有的、低哑的粘连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嫌弃我？”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热烘烘的扑在她额前。
何粥粥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路灯下透出小片阴影，和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尾。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像被砂纸磨过：“就是热。”
“热？”周星星重复，尾音上扬，像在咀嚼这个字。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指尖轻轻动了动，蹭过她锁骨边缘敏感的皮肤。
“就是热。”
但他没有放手。
何粥粥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坚硬成石头了。她想后退，想挣开，想逃跑，但脚像生了根，定在了原地。
夜风还在吹，带着凉意，却吹不散皮肤上那一点滚烫的触感，和心底翻涌的、混杂着恐惧和别的什么的惊涛骇浪。
“行了，不逗你了。”周星星终于收回手，掌心离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激的她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但视线还落在她脸上，那双因为酒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象某种夜行动物，专注，探究，带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捏。”他轻笑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比刚才更晃了，肩膀撞了一下路边的电线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啧”了一声，揉了揉胳膊，却没停。
何粥粥还站在原地，肩上那点滚烫的温度似乎还在，甚至更清晰的烙印在皮肤上，透过皮肉，烙进骨头里。风吹过，吹干了额角渗出的冷汗，也吹得她一个激灵。
小姑娘似的扭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的扎进她最脆弱的伪装。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是啊，她可不是就是小姑娘吗？一个混在男生堆里，提心吊胆，连最基本的身体接触都恐惧到僵硬的、可笑的冒牌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跟上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安。
刚才那短暂的接触，那声低哑的轻笑，那句无意却尖锐的调侃，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放大每一个细节——他指尖的薄茧，他呼吸里的酒气，他垂眼看她时，睫毛在灯光下抖动的弧度。
还有那句话。小姑娘似的扭捏。
他是无心的吗？还是酒精让他卸下平日里的谨慎，泄露了某些潜在的怀疑？
前面的周星星又停下来了。这次他扶着一棵梧桐树，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何粥粥在他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喂。”周星星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特有的含糊。
“嗯？”
“刚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我喝多了。”
“哦。”
“手重了。”他补充，依旧没有回头，但何粥粥看见他扶着树干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指节泛白：“没弄疼你吧。”
何粥粥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挎着，不再像平时那样笔直。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个在游戏里杀伐果断、在训练中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男生，此刻因为醉酒，也因为一句可能越界的触碰，而显现出一种罕见的、笨拙的歉意。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不疼。”
周星星“嗯”了一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有再搭她的肩膀，也没有再回头，只是沉默的，一步一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但他的脚步慢了许多，像是在等她，也像是在消化这酒意和别的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地、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微妙的距离。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掠过，蝉鸣不知疲倦，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的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何粥粥看着周星星的背影，那个肩膀不再挺直、步伐有些虚浮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训练赛时，他挡在她的身前，平静的应下挑战的样子；想起他仰头喝下一杯又一杯酒，替她挡掉所有敬酒的样子；想起刚才，他收回手，低声说“手重了”时，那点笨拙的、几乎不像是周星星会有的歉意。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混乱的网，把她缠在中央。害怕暴露的恐惧，被触碰时的僵硬，被说“像小姑娘”时的刺痛，和他此刻背影里泄露的、那一点罕见的柔软。
她不知道那个才是真实的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此刻真实的自己。
宿舍楼近了。玻璃门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个一前一后、沉默走来的身影。
周星星刷开门禁，侧身，示意她先进。
何粥粥低着头走进去，暖气和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还停在一楼，门缓缓的打开。
两人走进去，镜面的墙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周星星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厢壁上，闭着眼睛，眉头轻蹙，像是头疼。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何粥粥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余光却瞥见镜子里周星星的侧脸——疲惫、放松、毫无防备。
那个在游戏里和训练中永远紧绷、永远清醒、永远锋利的人，此刻被酒精和夜色软化成另外一种模样。陌生，却更真实。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周星星率先走出去。脚步依旧不稳。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长长的影子。
走到307的门口，周星星掏钥匙，掏了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他走进去，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瞬间填满房间一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何粥粥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水杯，仰头灌了几口凉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嘴角流下，他没擦，只是放下杯子，抬头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她。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他整个人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和那双在湖南中依然亮的惊人的眼睛。
“早点睡。”他说，声音沙哑：“明天还要训练。”
“嗯”
周星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卫生间。门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何粥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台灯的光晕在水泥地上透出一圈温暖的光斑，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拂过肩膀——那里，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手掌滚烫的重量和温度。
卫生间的水停了。门打开，周星星走出来，头发微湿，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了鞋，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有换。
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何粥粥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痕。
肩上那点滚烫的触感，在寂静的深夜里，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某种烙印，也像某种无声的诘问。
她慢慢躺下，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是她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离哥哥回来，还有一天。
但这一天，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她和那个在对面床上沉沉睡去的人之间。沟壑那边，是醉酒后泄露的真实，是笨拙的歉意，是那句“小姑娘似的扭捏”背后，可能潜藏的、她不敢深想的试探。
沟壑这边，是她僵硬的恐惧，是她摇摇欲坠的伪装，和她心底那片被那只手搅乱后、再也无法平静的池水。
何粥粥闭上眼睛，周星星掌心滚烫的温度，却烙在眼皮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