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馆的灯光在白昼般刺眼。凌晨一点,空气里弥漫着速食面和能量饮料混合的气味,还有几十双手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的、永不停歇的雨声。
高校联赛的预选赛还有十天。电竞社的训练强度从三天前开始直线上升,从晚上八点持续到凌晨,有时更晚。何粥粥盯着屏幕,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视野边缘的图标开始模糊、晃动,她猛眨几下眼,强迫自己聚焦。
“下路准备,三十秒后小龙。”周星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稳定,听不出丝毫疲惫。
他是队长,也是训练的组织者。何粥粥从眼角余光瞥见他——坐得笔直,屏幕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调的光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精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他已经这样高强度训练了六个小时,而她才四个小时,就已经到了极限。
又一局结束。胜利界面弹出时,何粥粥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汗水把假发内衬浸湿,黏在额角,束胸带勒得她每一次深呼吸都像在对抗铁箍。她摘掉耳机,世界瞬间被键盘的敲击声和队友模糊的交谈填满。
“休息十分钟。”周星星宣布,站起身。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何粥粥趴到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人工皮革。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带着诱人的睡意。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柔软的黑暗,远处传来哥哥的声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砰。”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惊醒,猛地直起身。周星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笔记本,刚才就是用这个敲的她。他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困就回去睡。”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几个队友看过来,有人轻笑:“远哥不行啊,这才几点。”
何粥粥脸一热,抓起桌上的能量饮料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带着过分的甜腻滑过喉咙,她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吧。”
周星星没动,依然站在那儿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眼下浓重的阴影,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那目光太直接,何粥粥下意识别开脸,重新戴上耳机。
“下一局我打野。”她说,声音闷在耳机里,“练练节奏。”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周星星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的状态,打野只会带崩三路。”
这话像一记耳光,甩在她因困倦而麻木的神经上。她咬住嘴唇,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我能打。”
“你不能。”周星星的声音冷下去,“何远,电竞不是靠硬撑。你现在的手速和反应,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四十。再练下去,除了巩固错误肌肉记忆,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得对。何粥粥知道。刚才那局,她至少漏了三个该补的兵,两次走位失误,一次大招放空。但她不能停。哥哥还有三天就回来,这是她最后几次以“何远”的身份参加训练,她不想留下一个“撑不住”的印象。
“我调整一下就好。”她固执地说,点开匹配队列。
手腕忽然被抓住。
周星星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小,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何粥粥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抽手,但没抽动。
“你干什么——”她声音发颤。
周星星松开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挪开了一个障碍物。他俯身,直接按下了她电脑的电源键。屏幕“啪”地黑了。
“不练了。”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训练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队长,这才一点半……”有人小声说。
“我说,不练了。”周星星重复,目光扫过整个训练室,“所有人,收拾东西,回去睡觉。明天八点集合,迟到一分钟,加训一小时。”
没人敢说话。片刻后,响起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何粥粥僵在椅子上,看着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和周星星站在她身后的轮廓。他很高,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起来。”他说。
她没动。
周星星弯腰,拔掉她主机和显示器的电源线,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然后他提起她的外设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拿起她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
何粥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训练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排。阴影从四周漫上来,像潮水。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跟在周星星身后走出训练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明灭的通道。
凌晨的校园静得可怕。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像活过来的鬼魅。何粥粥走在周星星后面两步的距离,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短暂交叠,又分开。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在寂静里很轻。
周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也没回头。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需要睡觉。”
“我只是不想……”
“我知道。”他打断她,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停下,终于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他脸上半明半暗,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想证明自己能行,想跟上,想不拖后腿。”他平静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硬撑是最蠢的方式。状态不好就休息,累了就停。否则,你毁掉的不只是今天的训练,还有接下来几天的状态,甚至更久。”
何粥粥仰头看着他,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忽然意识到,周星星也许早就看穿了她那点可笑的好强,看穿了她藏在困倦之下的不安和固执。
“明天八点,”他转身刷开宿舍楼的门禁,“别迟到。”
玻璃门映出他们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在一起,然后分开。何粥粥跟着他走进楼里,暖气和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正在上升,红色的数字缓慢跳动。
“周星星。”她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周星星走进去,按着开门键等她。暖黄的顶灯照下来,他脸上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谢什么。”他别开视线,看向电梯里跳跃的楼层数字,“我只是不想我的辅助,在比赛里因为睡眠不足而空大。”
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的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何粥粥看着镜子里周星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镜中自己疲惫不堪的样子。
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数字跳到“3”,门开了。
周星星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何粥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背包的带子在他肩上勒出浅浅的凹陷。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离哥哥回来,还有三天。
但此刻,在这个过度安静的深夜里,在这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上,她忽然觉得,三天,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在彻底倒下之前,有人会用最不客气的方式,逼你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