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何粥粥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看着周星星在药柜前翻找。他的动作不太耐烦，拉开抽屉，扫一眼，又“哐当”一声关上，像在找什么丢失的零件，而不是胃药。
“老师不在。”他说，声音在空荡的诊室里撞出轻微回音，“自己找。”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皱着眉，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在说话时微微滚动。何粥粥忽然想起游戏里，他指挥团战时简洁冷硬的指令，和现在翻找药箱时如出一辙的、带着点烦躁的专注。
“找不到就算了……”她小声说，手还按在腹部。其实已经不疼了，但刚才的惊吓和紧张留下的虚脱感还在。
周星星没理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拿出一盒药。他看了眼说明书，转身走过来，随手一抛。
药盒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何粥粥旁边的椅子上。白色包装，上面印着胃药的通用名。
“下次别乱吃东西。”他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何粥粥脚边。
何粥粥捡起药盒。塑料包装凉凉的，边角有点硌手。她抠开锡箔，剥出一粒药片，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手心。医务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和周星星手指无意识敲击窗台的轻响——哒，哒，哒，像秒针。
“有水吗？”她问。
周星星没回头，抬手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何粥粥起身去接水，一次性纸杯在她手里轻微变形。温水送服药片，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一路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点暖意。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看见周星星还站在窗边。他的背影在光里有些模糊，肩膀微微绷着，像在为什么事不悦，又像只是单纯不耐烦等待。
“谢谢。”她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星星没回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依旧没回头：“电竞理论课的小组作业，下周交。”
“嗯。”
“两人一组。”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你和我一组。”
何粥粥愣住，水杯停在唇边。
“教授按宿舍分的。”周星星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通知，“别拖后腿。上次的战术分析你写得一塌糊涂，数据引用错误三处，结论没有支撑。”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那份作业她熬到凌晨，查了大量资料，但毕竟不是专业学生，很多术语和数据理解得似是而非。
“我……我会重做。”
“不用。”周星星走回药柜前，把翻乱的抽屉推回去，动作有些重，“我做框架，你补充案例。周三前给我初稿。”
他关上最后一个抽屉，转身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来，他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
“别感动。”他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那种轻微的讥诮，“我只是不想室友缺课拖累小组分。”
何粥粥握着水杯，指尖摩挲着纸杯光滑的边缘。她想起浴室门口那条新毛巾，想起更衣室门外那瓶运动饮料，想起他站在诊床边说“穿衣服没分寸”时平静的侧脸。现在又是这盒胃药，和这个看似冰冷实则周全的安排。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不会拖后腿的。”
周星星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又像是结束这个话题。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休息半小时。”他没回头，“两点十分，我要在教室看见你。”
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规律，清晰，渐渐远去。
何粥粥坐回长椅，药盒还在手边。她拿起它，仔细看上面的说明：适应症、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字很小，密密麻麻。她忽然觉得，周星星这个人，就像这盒胃药——包装冷硬，说明书复杂，味道苦涩，但确实能在某些时刻，缓解某种疼痛。
她把药盒放进外套口袋，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刚才周星星站过的位置，地板上的光影形状变了。
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水桶里的气泡浮上来，又破掉。远处隐约传来下课铃声，悠长，模糊。
何粥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胃药开始起作用，一股暖意在腹部缓缓扩散。束胸带依旧勒得难受，但此刻，这点不适似乎可以忍受。
口袋里的药盒硬硬的，硌着大腿。她想起周星星说“别拖后腿”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他抛来药盒时，手腕在空中划过的、利落的弧线；想起他站在窗边，手指敲击窗台的、不耐烦的节奏。
这个人，用最别扭的方式，给出了最实际的关照。像一场冰冷的雨，淋湿了你，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浇灌了某些坚韧的、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何粥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很亮，树叶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离哥哥回来，还有三天。
她站起身，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口袋里的药盒随着动作晃动，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
两点十分。她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