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分,宿舍楼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何粥粥抱着洗漱包,像过去的四个夜晚一样,轻手轻脚溜进浴室,反锁上门。
这是她唯一能喘息的时间。摘掉假发,解开勒得生疼的束胸带,在蒸腾的热气里短暂地做回自己。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白天的紧绷和伪装带来的窒息感。她仰起脸,让水流过面颊,假装没看见镜中那个眼下乌青、神情疲惫的女孩。
十分钟,二十分钟……水温恰到好处,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明天是电竞社复试,今晚和周星星加练到深夜,每一根神经都还绷在游戏操作上。肌肉酸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突然,水流变细,然后毫无征兆地彻底凉透。
刺骨的冷水激得她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滑,手肘重重磕在瓷砖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慌乱地拧紧水龙头。寂静瞬间涌了回来,只剩下她急促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热水器坏了。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湿透,发梢滴着冰水,假发在洗手池边无辜地躺着,束胸带还扔在脏衣篓上。而门外——
“何远?”
周星星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像贴在门板上。脚步声停在门外,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
“你洗一个小时了。”他叩了两下门板,笃,笃,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晕里面了?”
“没、没有!”声音冲口而出,尖利得不像她自己。她立刻捂住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稳住,何粥粥,稳住。“马上好!热水器……好像坏了。”
门外静了一瞬。她能想象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眉头微蹙,那双清醒时过于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是否同样清醒?
“整层楼的热水器下午就在维修。”周星星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让何粥粥的血凉了半截。她一下午泡在电竞馆,根本没注意公告。“你没看到通知?”
“我……没注意。”她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徒劳地环顾四周。没有浴巾,她刚才根本没拿进来。唯一的毛巾太小,遮不住什么。湿透的长发贴在脖颈和背上,冰凉黏腻,不断往下滴水。
脚步声没离开。他的影子还投在门下缝隙的光里。
“需要毛巾吗?”他忽然问,“你刚才没拿进去。”
何粥粥的呼吸彻底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手臂、胸口,湿发蜿蜒在肩头,水珠顺着皮肤滚落。镜子里的那个人影,眉眼和她一模一样,却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发抖,没有任何男孩的样子。
“不用!”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拔高了,带着颤,“我、我用衣服擦一下就行!”
快点走。求你了,快点离开。
门外安静得可怕。然后,脚步声终于响起,渐渐远去。
她像被抽走骨头,滑坐在地,瓷砖的寒意直透心底。牙齿开始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她抓过扔在架子上的t恤和运动裤——哥哥的衣服,浸了水,沉甸甸的。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胸口的弧度,根本遮不住。
不行,这样不行。
她抓过那顶湿透的假发,勉强扣在头上。发丝冰凉地贴在额角,一缕长发从耳后滑出,她胡乱塞回去。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神惊恐,湿发凌乱,宽大的湿t恤紧贴着身体曲线——不伦不类,破绽百出。
“何远。”周星星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惊得她几乎跳起来。
“吹风机。”他说,“放门口了。”
她屏住呼吸,听见塑料制品轻轻搁在地上的声响,和他转身离开的脚步。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宿舍另一头,何粥粥才颤抖着手,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黑色吹风机静静躺在门外地上。她迅速抓进来,重新锁好门。
热风嗡嗡作响,吹在冰冷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战栗。她对着镜子,用最大档的热风胡乱吹着头发和衣服。蒸汽在镜面弥漫,镜中的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团慌乱抖动的轮廓。
吹风机很吵,盖过了她如鼓的心跳,盖过了门外可能有的任何声响。但也盖过了她心底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
刚才,就在门外那片寂静里,他到底……猜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