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十三岁那年,盛夏。
本该是雨水丰沛的季节,华夏西南某省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连续数月滴雨未降,烈日灼烤着大地,江河断流,水库干涸,农田龟裂,禾苗枯死。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干涸的河床、开裂的土地、农民望着天空绝望的眼神,以及各地紧急调水、人工增雨却收效甚微的报道。
“人间好运监测站”的主屏幕上,代表那片区域的“民生福祉”指数早已跌至危险的红线,而与之相关的“焦虑”、“绝望”、“祈愿”等情绪波动曲线,则像疯狂的藤蔓般向上窜升,其中尤为突出的,是成千上万汇聚而成的、关于“雨水”的强烈祈愿信号,密密麻麻,如同濒死者的哀鸣,刺痛着监测站每个人的神经。
“情况很糟糕,”周星星调出卫星云图和气象数据,眉头紧锁,“高压系统异常顽固,所有常规的人工影响天气手段都尝试了,效果微乎其微。旱情还在持续扩大。”
周可可面前摊开着数份报告:“基金会和集团旗下的慈善渠道已经启动最高级别响应,调集的饮用水、抗旱物资正在路上,但这是治标不治本。没有水,一切救援都显得无力。”
周深面色凝重,手指敲击着桌面:“天庭那边……有说法吗?”
卡布站在一旁,轻轻摇头:“监察令未有异动。此类区域性重大天灾,涉及自然规律运转与庞大业力因果,非瑶池仙子权柄所属,亦非她当前仙力所能及。直接干预天象,是重忌。”他看向坐在主位旁边、同样眉头紧蹙的瑶瑶,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仙子,您的‘福运引导’,只能作用于‘人事’,不可直接干涉‘天命’。祈雨,是天命范畴。”
瑶瑶握紧了胸前的锦鲤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比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更清晰、更尖锐地感觉到——从遥远西南方向传来的,那股焦灼、干渴、濒临崩溃的集体愿力。那不是一个人、几个人的祈愿,那是数十万、上百万生灵在生死边缘的呐喊。它们像无形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灵觉,让她坐立难安。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是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急切,“卡布叔叔,我没办法假装感觉不到。那些祈愿……好痛苦。我们就只能看着吗?看着他们等一场也许永远不会来的雨?”
何粥粥心疼地搂住女儿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知道女儿的特殊,也明白规则的森严。
周浅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妈的,看得人心里憋得慌!真想砸钱弄几百架飞机过去人工降雨!”
周果子抱着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压抑的旋律:“音乐有时候能安抚人心,但对于干裂的土地和饥渴的喉咙……”
“或许,”一直沉默的林溪(周浅的妻子,如今也常参与家庭核心事务)轻声开口,她来自基层,对民间智慧了解更多,“我们不能‘求’雨,但可以帮助他们‘找’水,或者,至少唤起一些被遗忘的、应对旱灾的老法子?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有些地方有祖传的抗旱古法,不一定是求神拜佛,可能是对当地水文地理的特殊利用,或者特殊的储水、节水方法。”
周可可眼睛一亮:“对!我们的‘善念积分’系统!可以紧急上线一个‘抗旱节水,共渡时艰’的专项活动!鼓励当地和全国民众分享有效的抗旱土办法、节水妙招,并给予高额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实实在在的物资援助!这样既汇聚民智,又能将援助精准导向最需要的人!”
“还能联动当地的文史专家、民俗学者,”周星星迅速补充,“挖掘地方志、族谱里可能记载的抗旱历史和经验!用大数据分析比对,找出可能被遗忘的有效策略!”
思路一旦打开,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能直接“求”来雨,但可以引导人们自己“找”出路,汇聚善念与智慧,共同面对灾难。
瑶瑶听着大家的讨论,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中的焦灼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她站起身,小手按在冰冷的操作台上,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
“卡布叔叔,”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柔韧,“我不直接祈雨。但我可以……去‘听’那些最痛苦的声音,去‘看’那些祈愿里,除了绝望,还有没有别的……比如,坚持,比如,互相帮助,比如,对家园的不舍。然后,我们把可可叔叔说的活动做起来,把星星叔叔说的老办法找出来,告诉大家。我们帮他们把‘找水’‘节水’的善念,变得更亮,让更多的人看见,更多的人加入。”
她顿了顿,看向周深和何粥粥,又看向其他叔叔和婶婶们:“我们不能替他们下雨,但我们可以帮他们,不放弃希望,一起努力,等到雨来的那一天。”
卡布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她眉心的锦鲤印记在情绪激荡下微微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眼神却澄澈而坚定,不再是最初那个只能被动感受、不知所措的小仙子。五年多的历练,一次次或大或小的“福运引导”,让她对自身神职的理解,对“引导”二字的把握,愈发深刻。
他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善。仙子所言,方是正途。神职非赐予,而是点亮人心自救之灯。汇聚善念,启迪民智,共渡难关,此为大善,亦在汝权柄之内。”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周氏集团和锦鲤公益基金会以惊人的效率,联合当地政府和多个民间组织,发起了“滴水汇海·抗旱共济”大型行动。一方面,通过app和所有渠道,紧急上线“节水善行积分”活动,鼓励民众分享节水技巧、邻里互助事迹、寻找替代水源的方法,并提供丰厚的积分奖励,积分可直接兑换或优先获得基金会调拨的饮用水、净水设备、耐旱作物种子等物资。另一方面,组织专家团队,深入旱区,走访老人,查阅方志,挖掘尘封的抗旱古法。
瑶瑶则守在监测站,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凝神静气,将感知力投向那片干涸的土地。她不再试图去“平息”或“回应”那些求雨的痛苦祈愿,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探矿者,在绝望的声浪中,仔细分辨、寻找那些微弱的、却依然闪烁的“光点”——那是灾民们在极端困境下,依然没有放弃的互助行为,是一位老农坚持每天走更远的路去找水源的背影,是一位老师组织学生收集雨水(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坚持,是志愿者分发物资时嘶哑却温暖的声音……
她将这些“善念光点”的位置、强度、性质,尽可能清晰地反馈给周星星的监测系统。周星星的团队则结合地理信息、人口分布数据,与基金会的物资调度系统联动,确保外界的援助和鼓励,能够最优先、最精准地投送到这些“善念”尚存的地方,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添上干燥的柴薪。
同时,在走访专家的努力下,一份来自百年前地方志的记载被重新发现:某处山谷中,可能存在一套依山势修建的、极为隐秘的古代地下暗渠和蓄水系统,是当地先民为应对大旱所建,后因战乱荒废,记载模糊。只是具体位置已不可考。
消息传回,周可可立刻组织人力物力,结合卫星遥感、地质探测和当地老人口述,进行拉网式搜寻。瑶瑶也将感知集中在那片区域,她“看”不到具体的水道,却能隐约感觉到,某处山谷的地下,有一种不同于周围干涸焦躁的、微弱却清凉的“气息”在缓缓流动。
她将这种感觉告诉了卡布和周星星。卡布以监察使的身份,暗中联络了天机阁。天机阁很快回复,那片区域历史上确有隐居的玄修前辈活动痕迹,或许那套水利系统,并非完全凡俗手段建成,留有极淡的、引导水汽的阵法残余。
搜寻队根据瑶瑶模糊的感应和天机阁提供的线索,结合现代探测技术,历经周折,终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崖壁裂缝后,找到了古蓄水系统的入口!虽然大部分已坍塌淤塞,但核心的蓄水池和部分暗渠仍有少量存水,更重要的是,其独特的结构仍能汇聚夜间微弱的露水和小范围的地下水汽!
清理、修复、引流……在专业队伍和当地民众的齐心协力下,这套沉睡百年的古系统,重新开始发挥作用!虽然出水量有限,远不足以解决整个地区的旱情,但它像一剂强心针,给绝望的人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源自祖先智慧的希望!消息传开,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节水互助”的活动参与度再掀高潮,更多的民间智慧和互助行为涌现出来。
就在古水渠重新流出细流的第三天夜里。
瑶瑶在监测站值守(她坚持要陪着大家),忽然感觉西南方向那片区域的“集体焦虑”祈愿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平和的“意念”。那意念并非来自凡人,带着一种古老、深沉、与山川大地隐隐共鸣的气息。它似乎“听”到了这片土地上汇聚起来的、越来越强的“不放弃”、“自救”、“互助”的善念之声,被其触动。
紧接着,监测站的卫星云图显示,那片区域上空,一直纹丝不动的顽固高压系统边缘,似乎被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扰动,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稳定迹象。气象部门的紧急报告也同步传来:监测到难以解释的、局地性的水汽轻微聚集现象!
“这是……”周星星盯着屏幕,难以置信。
卡布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隐居此地的山灵或地只……被这方土地上凝聚不散、愈挫愈勇的求生善念与人定胜天的坚韧所感,自发地,给予了微小的回应。”
他没有说“出手相助”,而是“给予回应”。这其中差别,玄之又玄。
但结果,却实实在在。
就在第二天下午,当“滴水汇海”行动的志愿者们,正顶着烈日,与当地村民一起,利用古水渠引出的细流和收集的雨水,艰难地浇灌一片濒死的集体秧田时,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薄薄的云层。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微尘。
然后,淅淅沥沥,雨丝渐密。
最后,酝酿了数月的老天爷,似乎终于被这片土地上不屈的意志与汇聚的善念撬开了一道缝隙,一场酣畅淋漓的、覆盖了整个重灾区的甘霖,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干涸的土地上,打在人们仰起的、难以置信的脸上,打在枯黄的叶片上,汇成涓涓细流,注入干裂的河床……
欢呼声,哭泣声,笑声,在雨幕中交织。
监测站的屏幕上,那片区域的“绝望”指数断崖式下跌,“希望”、“感激”、“团结”的情绪曲线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而那场雨,在气象记录上,被归因为“多种因素综合作用下,高压系统终于出现缺口”,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明白其中那丝来自古老善念与不屈意志的、微妙的“推动”。
当夜,瑶瑶在沉睡中,再次见到了太白金星。
老仙人依旧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立于瑶池畔,但看向瑶瑶的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欣慰和温和。
“小锦鲤,此次旱灾,你应对得宜。”太白金星的声音带着赞许,“未越雷池一步,未恃力强求,而是导引人心向善,汇聚民智民力,激发自救之志。甚至因此感召了那方土地沉睡的灵性,得降甘霖。此非你之功,乃是那万千生灵自救、互助、不弃善念之功。你只是,点亮了第一盏灯,连通了那些散落的星光。”
瑶瑶站在莲池边,池中锦鲤悠游,她认真听着。
“你已渐渐懂得,”太白金星拂尘轻摆,池水泛起智慧的涟漪,“神职非万能,非施舍。真正的神职,是桥梁,是火种,是镜子。桥梁,连接散落的善念,使其汇聚成河;火种,点燃人心深处自救的希望与勇气;镜子,照见众生本具的智慧与力量。你引导他们看见自己的力量,而非依赖你的赐予。此方为‘人间行走’之正道。”
瑶瑶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眼神清澈:“金星爷爷,我明白了。就像我不能替别人走路,但可以告诉他们哪里有路,或者,和大家一起,把断掉的路接上。”
太白金星捋须微笑:“孺子可教也。此次考验,你通过了。不仅通过了,更悟得了神职真谛之一二。甚好,甚好。”
梦境渐渐淡去,瑶瑶醒来时,天已微亮。窗外,城市刚刚苏醒,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前,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雨水应该已经停了,但大地得到了滋润,希望重新萌发。
她摸了摸胸前的锦鲤玉佩,触手温润。
神职非赐予,而是引导人心向善。
她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而人间好运监测站的记录簿上,关于此次旱灾的应对案例,被加密存档,编号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锦鲤标记,代表着一次成功的、符合规则的“神职引导”实践。
考验通过,前路仍长。但十三岁的锦鲤使者,脚步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