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儿童医院回来的路上,瑶瑶很安静。
她一直抱着小晴送的那幅七彩锦鲤的画,小手轻轻地抚过画纸上凸起的蜡笔痕迹,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消化这一天所感受到的、过于厚重的情感。
何粥粥几次想开口,都被周深用眼神制止了。卡布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那个沉思的小小身影,心中了然。仙子的神魂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淬炼,人间的悲喜、生命的重量、善念的回响,都在她心中碰撞、沉淀。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直到车子驶入周家所在的高档社区,瑶瑶才仿佛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爸爸,轻声问:“爸爸,我们明天…还能再出去看看吗?”
“当然。”周深毫不犹豫地回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瑶瑶还想去看哪里?”
瑶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画,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瑶瑶想去看…一个被‘星星’救了的叔叔。”
“星星?”何粥粥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星星医疗助手’,妈妈。”瑶瑶小声但清晰地说,“星星叔叔做的那个,能在人还没生病很严重的时候,就提前发现的‘聪明程序’。瑶瑶记得,爸爸说过,它已经救了好多人。瑶瑶想…去看看其中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周星星研发的“星星医疗助手”ai早期筛查系统,是周氏集团近年来投入最大的秘密项目之一,也是周星星的“心头肉”。该系统通过分析海量医疗数据和行为模式,能在极早期、症状尚未出现时,以极高概率预警多种重大疾病风险,尤其是癌症。项目高度保密,救助案例也做了匿名化处理。
瑶瑶会知道,是因为有一次周星星太过兴奋,在家庭聚餐时多喝了两杯,抱着小侄女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星星”如何如何厉害,还翻出内部简报,指着上面的匿名案例编号炫耀。当时瑶瑶听得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星星救了人”这个核心。
周深与副驾驶座的卡布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女儿:“瑶瑶,那些被帮助的人,他们的信息是保密的。而且,突然去拜访,可能会打扰别人的生活。”
“瑶瑶知道。”瑶瑶点头,小手攥紧了画纸,“瑶瑶不问他叫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住在哪里。瑶瑶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一个被‘提前发现’了坏病、然后治好了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可以吗,爸爸?”
她的请求如此具体,又如此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和尊重。
周深无法拒绝。他沉吟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星星的号码,简单说明了情况。
电话那头,周星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我五分钟。”
四分钟后,周星星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有些复杂:“深哥,问过了。有个案例,比较特殊。是第三十七例,胰腺癌极早期预警,干预成功,完全康复。患者本人…在康复后,主动联系过项目组,表示过感谢,也签了深度随访协议。他住在城西老学区的一个小区,是个备考医学研究生的年轻人。他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一名医生。如果…如果瑶瑶真想看,我可以安排,在不打扰他的情况下,远远看一眼。他说他每天下午都会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长椅上看书。”
“谢谢,星星。”周深挂断电话,看向女儿,“星星叔叔安排了。明天下午,我们去城西的公园。但是瑶瑶,我们只能在远处看,不能过去打招呼,可以吗?”
瑶瑶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嗯!瑶瑶保证,就看看!”
次日下午,天气晴好,微风拂面。
城西的老学区附近,没有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居民楼,街道两旁树木葱郁,生活气息浓厚。周家的车停在距离目标公园一个街区外的路边。
周深抱着瑶瑶,何粥粥挽着他的手臂,卡布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寻常一家三口散步。周星星留在车内,通过远程设备确认了位置。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滑梯,角落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一条绿色的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膝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医学教材,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偶尔拿起旁边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脸色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略显苍白的健康,但眼神极其专注明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气息。
瑶瑶被爸爸抱着,站在十几米外另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
那就是“星星”救下的第三十七个人。一个曾经被可怕的病魔在极早期窥伺,却又幸运地被提前拉回阳光下的年轻人。
看了好一会儿,瑶瑶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衣领,小声说:“爸爸,瑶瑶想…再近一点点,看看他在看什么书,可以吗?”
周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完全沉浸在书本中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女儿恳求的眼神,点了点头。他抱着瑶瑶,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朝那个方向靠近,最后在隔着几米远、另一张对着花坛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能看清年轻人教材封面的字——《病理生理学》。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他手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齐的笔记。
年轻人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微蹙起,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小心地取出一张照片,用指尖轻轻抚过,然后贴在打开的教材扉页上,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瑶瑶的视力很好,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大概一年前,她参加一档公益综艺节目时的截图。那时她四岁多,节目里有个环节是孩子们画出自己心中的“幸运”。瑶瑶画了一条歪歪扭扭但色彩斑斓的大鱼,主持人问她为什么,她对着镜头,很认真地说:“因为大鱼很厉害,可以把坏运气吃掉,把好运气吐出来,送给需要的人。”
那张截图被打印出来,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拿起放下。照片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幸运不是终点,是传递的起点。】
字迹有力,一笔一划,透着执拗的决心。
年轻人看着照片和那行字,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小心地收好,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阳光照在他微微汗湿的额角,也照在那本厚重的医学教材上。
瑶瑶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年轻人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看到他揉着发酸脖颈时,望向公园里奔跑的健康孩子们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庆幸与温柔;看到他偶尔会下意识地、轻轻按一下自己曾经患病的位置,然后摇摇头,更专注地埋首书海。
他看的不是闲书,是能救人性命的艰深学问。
他写的不是日记,是未来可能用来对抗病魔的武器。
他贴着的不是明星海报,是一个陌生孩子关于“传递幸运”的稚嫩话语。
时间静静流淌,公园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瑶瑶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到他膝上的书,再移到他那个装着照片的帆布包,最后,落回他沉静而执着的侧脸上。
许久,年轻人合上书,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最后看了一眼瑶瑶他们这个方向——目光并没有聚焦,只是无意识的一瞥——然后背起帆布包,步伐稳健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身影消失在公园门口,瑶瑶才轻声开口:“爸爸,他好了,是吗?”
“嗯,完全康复了。”周深回答,声音有些沉。
“他为什么要看那么难的书?”瑶瑶又问。
“因为他想当医生,”何粥粥轻声解释,眼眶微红,“想像救了他的医生一样,去救别人。”
瑶瑶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背带裤带子。
幸运不是终点,是传递的起点。
那个叔叔,把瑶瑶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当成了自己新人生的信条。他把“被救”的幸运,化作了“去救”的动力。
瑶瑶忽然想起太白金星的问题——“你愿以这身仙力,为何人、为何事、为何愿而施福?”
溪水村的老村长和孩子们,给了她关于“为何人”(珍视羁绊之人)的温暖答案。
儿童医院的小晴和医生们,给了她关于“为何事”(守护生命希望)的沉重答案。
而眼前这个远去的、背着医学书的背影,给了她关于“为何愿”的最有力量的答案——
为了将这份“幸运”,变成一颗可以不断生长、不断传递的种子。不是为了独占福泽,而是为了让被福泽触及的人,也能成为新的光源,去照亮更多人。
这不是施舍,是点燃。
不是终结,是开始。
回程的车里,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瑶瑶没有再趴在车窗上,她安静地坐在儿童座椅里,怀里抱着小晴送的画,目光望着前方流动的街景,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
三天游历,三幅画面,在她小小的心湖中,叠加、交融、沉淀。
贫瘠山村焕发的新生,病痛中重燃的希望,绝境后选择的传递。
这就是人间。有苦难,有艰辛,但也有最坚韧的生长,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动人的、薪火相传的力量。
她的“福运火种”,曾经无意中点亮过这些角落。而未来,如果她选择留下,这就是她要走的路——不是高高在上的赐福,而是走入这悲喜人间,感知那些珍视的羁绊,守护那些微弱的希望,点燃更多传递的火焰。
车驶入周家车库时,天色已近黄昏。
瑶瑶被爸爸抱下车,她抬头看向自家别墅的窗户。温暖的灯光已经亮起,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来。
三天之期,将尽。
抉择的时刻,就在眼前。
她没有害怕,没有彷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家的灯火,也倒映着这三天所见的、人间万象的光。
她轻轻握紧了小拳头。
她知道该怎么选了。